“别带他走。”
宋巧翻过纸条,背面没有别的字。
字迹与前两封信相同,绿萝又和德顺号那盆一模一样,这份求情多半出自那间屋子,送来的人却未必是她。
周妈能进这座宅子,还知道宋巧要离城,背后藏着谁,眼下看不清。
宋巧收起纸条,将花盆放回窗台。
她从未想过带沈凌霄去陵州,四十多两银子养活自己尚可,多带一位王府公子去卖炸串,怎么想都荒唐。
可在对方眼里,她见过不该见的人,又拿到了脱籍文书,已经成了唯一的变数。
她独自离开,秘密还能继续埋着,一旦沈凌霄跟着走,德顺号里的人便没了价值。
那四个字与其说是拦阻,更像哀求。
“姐姐,饭热好了。”
晚饭只有剩粥和咸菜,宋巧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后日的车照走,你先去陵州。”
春杏捏着筷子,“那姐姐呢?”
“晚两日,我办完事便去找你,二十两银子也带上。”
春杏将碗推开,“我不走。”
“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多顾一个人。”
话落得重,春杏低头扯着袖口,眼圈很快红了。
宋巧给她夹了筷子咸菜,“陵州的客栈我已经问过,你到了便住下,别接生人的话,也别提沈府。”
“你究竟要办什么事?”
“现在不能告诉你。”
春杏没再追问,只把那口冷粥慢慢咽了下去。
入夜后,宋巧盯着房梁,将能走的路重新算了一遍。
跟春杏离开最稳,沈家的账和德顺号的人,从此都与她无关。
可账上那三百两能养那妇人多久,明年又会换进哪一本账,没人知道。
她见过沈凌霄的生母,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句不再骗他便成了空话。
直接说出真相更痛快,后果也来得更快。
沈凌霄只要踏进德顺号,夫人便会知道秘密已经泄露,那妇人拿自己守了十四年的局,也会立刻失去作用。
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先不说,也不走,留下来找出周妈背后的人,再摸清夫人究竟安了多少眼线。
两全太难,总要先抢出一条能走的路。
后日那辆车,她上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阿福把那封信原样送了回来。
“二爷没收?”
“问了是不是姑娘写的,听说是,便让我送回来。”
封蜡完好,沈凌霄连拆都没拆。
阿福又递来一个纸包,里面装着十张银票,每张十两。
“二爷说,给姑娘路上用。”
宋巧捏着银票,隔了片刻才问:“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不收告别信,却肯给她一百两盘缠,这是放她走,也是不肯听她把话说绝。
宋巧把信和银票塞回纸包,“送回去,告诉他,我有路费,他不肯收的东西,我也不收。”
阿福苦着脸,“姑娘,小的这两日尽替你们跑腿了。”
“最后一趟。”
“这话您昨日也说过。”
阿福抱着纸包走了,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
春杏从门边探出半张脸,“信又退回来了?”
宋巧将桌上的车票收进袖中,“收拾你的包袱,别落东西。”
下午,她去车马行退掉自己的车票,只留下春杏那张。
掌柜核对名字时,她又问了一遍发车时辰和陵州落脚处,确认无误才回城北。
院门没有动过,厨房门却开着一道缝。
灶台上多了一个油纸包,四只肉包还带着热气,旁边放着沈凌霄写的纸条。
“吃了再走。”
信不肯收,路费照给,连送来的包子都只准她吃完再离开。
这个人处处给她留路,却不肯说一句挽留。
宋巧坐下掰开包子,肉汁烫得她停了停,春杏闻到香味,很快跟了进来。
“张记的肉包?”
“你认得?”
“前日路过,门口排了不少人,我没舍得买。”
宋巧咬了一口,将纸条折进掌心。
谁买的不重要,沈凌霄记得她没好好吃饭,这件事已经够麻烦了。
春杏拿起一个包子,“二爷送的?”
“吃你的。”
四个包子很快少了两个,窗台上的绿萝仍旧蔫着叶子。
宋巧取出先前那张纸条,将两张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拦她带走沈凌霄,一张准她离开,却又用一顿热食拖住她片刻。
两边都没有明说,怕的却是同一件事。
她一旦选错,德顺号里的人活不安稳,沈凌霄也不会罢手。
穿越三年,她算银子,算人情,也算好了离开沈府后的每一步。
如今退路摆在脚下,旁人却都替她认定,她只能往前走。
凭什么。
宋巧将两张纸条压到账册下面,转头看向春杏。
“后日你先走,到了陵州便住进福来客栈,等我的信。”
“姐姐还留在这里?”
“嗯。”
“要留多久?”
院墙边靠着六块杉木板,正是她从德顺号买回来的。
宋巧收回视线,“等我把房子修好。”
春杏听不明白,见她已经定下主意,只能回屋继续理包袱。
这次留下,与包子和绿萝都无关。
谁都替她划好了路,唯独没人问她愿不愿意走。
她要离开,也该由自己挑日子。
今天不行。
入夜后,院门响了三下,停过片刻,又响了一声。
宋巧坐在灯下,没有起身。
门外等了一阵,脚步渐渐远去。
她走到门边,从门缝里望见那件石青袍子拐过巷角,走出几步又停了停,终究没有回头。
手已经搭上门栓,宋巧却没有拉开。
直到巷口再看不见人影,她才回到桌前,将那张吃了再走重新展开。
这回她看懂了。
春杏走的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
宋巧把二十两银票塞进春杏贴身的衣兜里,又摸出几百文铜钱,用布包了,让她揣在腰上。
“到了陵州,出车马行往东走两条街,福来客栈,掌柜姓吴,胖脸,说话带口音。你报我的名字,他认。”
“姐姐什么时候去过陵州?”
“昨天托人问的。”
春杏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鼻子抽了抽。
“别哭。”
“我没哭。”
“那你擦什么。”
春杏拿袖子蹭了一把脸,“风吹的。”
雨丝细得落在地上看不出水痕,哪来的风。宋巧没戳穿她,帮她把包袱带子紧了紧。
“到了就给我写信,托车马行的人捎回来。”
沈凌霄给她路费,也给她送行,却亲自来问了一次,她是否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