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没答。
她先回头看了一眼过道。
阿福杵在库房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那块有虫眼的板子,脖子伸得老长。
“你去前头守着,有人来便咳两声。”
阿福张了张嘴,到底没问,抱着板子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犯嘀咕。
这位姑娘开别人家的门,比开自家柜子还顺手。
二爷在她跟前吃瘪,原来不冤。
宋巧转回身。
“这位娘子怎么称呼?”
妇人没接这话。
“你还没答我的话。”
“不是二爷派来的。”
宋巧想了想,又补一句。
“二爷在巷口等着,只许我进来半个时辰。”
妇人手里的针线滑了一下。
“他来了?”
“来了。”
“在巷口?”
“在巷口。”
妇人站起来,走到窗边,又退回床沿坐下。
坐下去的时候,膝上的针线叫她攥成了一团。
宋巧没催。
她在府里待了三年,见过不少人说谎前的样子,要么话多,要么手忙。
这妇人话不多,手却没处放。
“你是他什么人?”
这一问,倒把宋巧问住了。
通房?文书上已经脱了籍。
账房?沈府没这个差事。
租客?宅子是白住的,腊肉也是白吃的。
“奴婢从前是二房的丫鬟,如今替他查些旧账。”
妇人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来。
“丫鬟能查到这里来?”
“丫鬟不能,买板子的能。”
妇人愣了愣,竟笑出了声。
笑完,她低头去理那团线。
“周妈回来,是要骂人的。”
“她去送信了?”
“你怎么晓得?”
宋巧总不能说是系统告诉她的。
“她急着出门,板子换了三回便熬不住,我猜是要紧事。”
妇人理线的手停了。
这丫头进门不过一炷香,周妈的腿脚,出门的时辰,库房的门栓,全叫她摸清了。
凌霄身边,竟有这样一个人。
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怕了。
“昨日那张纸条,是你让人写的?”
“是我。”
“去年腊月给二爷那张呢?”
“也是我。”
宋巧把两张纸条从袖里取出来,并排放到桌上。
“同一个人,一张拦儿子,一张拦我。”
妇人没看纸条。
“我不认得你。”
“可您认得他。”
屋里静了一阵。
妇人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
“他左边眉尾那颗痣,还在不在?”
宋巧喉咙发紧。
“在。”
“小时候他总拿手去抠,抠破了便哭,我拿帕子给他捂着,吓他再抠就长到鼻子上去。”
她说到这里,便不说了。
宋巧也没接。
有些话接了,便是往人伤处撒盐。
她只问正事。
“府里说您病故了,那年二爷几岁?”
“四岁。”
“是夫人把您送来的?”
妇人摇头,又点头。
“先送去庄子上,后来庄子上人多嘴杂,才挪到这里。”
“挪了多少年?”
“十四年。”
宋巧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
十四年,恒昌号的账只记了这两年,从前那些银子走的是哪本账,还得另查。
这是后话。
“您为何不走?”
“走?”
妇人抬头看她。
“周妈是夫人的人,前后巷子都有眼睛,我走得出这间屋,走不出这座城。”
“便是走得出去,凌霄呢?”
宋巧懂了。
不是夫人把她圈在这里。
是她拿自己把儿子押在了夫人手里。
她活着,夫人手里便有一样东西,犯不着去动沈凌霄。
她一跑,夫人没了拿捏的东西,头一个拿来出气的,就是那个四岁没了娘的孩子。
“所以您写纸条,让他别查。”
“他再查下去,夫人便要疑心是我漏了口风。”
妇人把那团线放下。
“我在这里一日,夫人就得留他好好的一日。”
宋巧没说话。
她来之前想得简单,找到了人,把真相摆到沈凌霄跟前,便算还了他那句“别骗我”。
如今真相就坐在床沿上,她反倒不敢往外拿了。
拿出去,是救人还是害人,她说不准。
系统面板在这时浮了出来。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更新——德顺号。】
【任务要求:带走沈凌霄生母。】
【任务奖励:好感度加二十,银票八百两。】
宋巧看完,在心里啐了一口。
带走?
往哪儿带?
城北那间连咸菜坛子都是新腌的宅子?
夫人不出两日便能找上门,到时候一锅端,连春杏都搭进去。
这系统出主意,向来只管奖励写得好看,后头的烂摊子一概不认。
她把面板关了。
“娘子,”宋巧道,“今日我没来过。”
妇人看着她。
“板子我拉走,门栓我插回去,周妈回来,只当我挑剔了半日木头。”
“那你查的这些?”
“我查账,查到哪儿算哪儿,账上没写的,我便没看见。”
妇人没吭声。
她原以为这丫头进门,是来拿她去换好处的。
十四年了,想拿她换好处的人,她见过不止一个。
这丫头倒好,看完了,要把门替她关上。
外头传来两声咳嗽。
咳得又响又假,生怕旁人听不见。
妇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周妈回来了?”
宋巧走到过道口往外看。
不是周妈。
阿福站在库房门口,冲她使劲挤眼,一个劲儿朝前门努嘴。
前门那边,有人跨了进来。
石青袍子。
宋巧算了算时辰。
她进来不过两刻多钟。
说好的半个时辰,这人连一半都没等够。
阿福压着嗓子,急得直搓手。
“姑娘,小的拦不住,二爷说板子多,他来搭把手。”
他心里直叫苦。
姑娘在里头待了多久,二爷便在巷口转了多少圈,方才一抬脚就进来了,谁拦得住。
宋巧心道,这位二爷,怕是头一回搬板子。
身后,妇人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别让他进来。”
“他已经进来了。”
“别让他见我。”
那只手在抖,声音压得极低。
“他见了我,就不肯再装糊涂了。”
宋巧回头看了她一眼。
十四年,这个人在这间小屋里守着的,原来不是自己这条命。
过道那头,脚步声近了。
“宋巧?”
沈凌霄在库房里唤了一声。
没人应。
他便朝那扇小门走过来。
宋巧把妇人往屋里一推,反手去拉过道的门。
门还没合拢,一只手从外头按住了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