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湾村口的牌坊工地上,石匠们叮叮当当地凿着石料,锤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那些特意从仪征运来的青石,质地温润细密,在凿子和锤子底下慢慢显出了形状。
柱础的轮廓已经出来了,横匾也初具雏形,边缘的纹饰正被细细勾勒。
牌坊的雏形还看不太出来,但已经能从那一块块石基、石柱、横匾规整的轮廓里,想象出将来立起来的高大模样了。
御赐牌坊的消息早在村里传开了,这几日陆陆续续有村民来村口看,远远站着,不靠近,只望着那处挖了地基的空地。
渐渐地,附近的村子也听说了,有人特意跑过来看热闹。
陈癞子今日替矿上外出采买,回来得早些。
他赶着马车,还没到村口,老远便看见牌坊工地边围了七八个人,有本村的,也有面生的。到了近前,他勒住马,也不急着下车,只把缰绳在车架上挽了一道,便在车辕上稳稳坐定了。
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咂了一下嘴,像是自言自语:
“啧,皇上御赐的,全扬州就咱们陈家湾这一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旁边人听见。
旁边的人果然凑过来打听,他便慢悠悠地讲了起来。
从牌坊的来历说到朝廷的嘉奖,从圣旨的内容说到牌坊的规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敢高声宣扬的骄傲。
他说得兴起,周围的人也听得入神,直讲到天都擦黑了,周围已经站了一圈人,他才意犹未尽的收了尾。
那些听的人也一脸艳羡地各自散了。
吴大也在那群人当中,不过他只听到了最后半段。
人群一散,他便带着一肚子的疑惑,拎着包袱拐上了回小苇村的路。
他低头走着,靴面满是灰土,衣摆上落着几星油渍,自己也没在意,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听来的那些话。
他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这乡下地方,还御赐的?真能编啊!”
再抬头,家门口已经到了。
“吱呀”一声推开院门。
“呀,老大回来了!”吴婶子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手里的菜叶子还没来得及放下,脸上便绽开了笑。
吴大提着包袱跨进门槛:“娘,我回来了。”
吴家兴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扑过来抱住他的腰,仰着脸喊了一声“爹”。
吴大低头看他,儿子长高了些,脸也圆了。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堂屋门口的王春草。
王春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做了一半的针线,目光落在丈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几个月不见,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毛躁躁的,衣裳皱巴巴的,领口处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
她心里顿时有些发酸,张了张嘴,只偏头朝孩子说了一句:
“家兴,别闹你爹,让你爹进来歇着。”
小家兴松开手,拉着他爹进了屋,在桌边坐下,王春草端了一碗温水过来。
他接过来灌了几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妻有儿,有人给端水做饭,他自己在扬州城的日子一下子被衬得寒酸起来。
这几个月他住在商行里,和伙计们挤大通铺,日子过得着实有些辛苦。
这时候,巧娘抱着三个月大的小女儿从里屋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褂子,人胖了一圈,气色也不错。
孩子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巧娘见了吴大,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大哥,回来啦。”
吴大应了一声,从包袱里掏出一只盒子递过去。
“弟妹,这是给小侄女的百岁礼。”
王春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盒面上“甄记银楼”四个字上,顿时就有些心疼。
她剜了丈夫一眼,嘴上却不好落了面子,脸上挤出些笑来,
“弟妹,这甄记银楼就开在扬州城西门内大街上,他家的东西可都是精细物件。你看看。”
巧娘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只银制长命锁。
小巧玲珑,锁面上錾着百岁的纹样,下面缀了三个小铃铛,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巧娘眼睛一亮,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谢过大哥大嫂,顺手给小女儿系在襁褓上。
铃铛响了两声,小家伙动了动小嘴,又睡了。
吴大又伸手在包袱里掏了起来。
掏出一包烟丝来是给他爹吴老汉的,一块靛蓝布料递给他娘。
又掏出一只小瓷是给王春草的面脂,还有纸和笔是给儿子的。
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包袱也半瘪了。
王春草一样一样看过去,脸上的心疼已经遮不住了,这男人没有人在身边看着,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
吴大看媳妇这样子便有些心虚,赶紧凑过去看儿子在桌上摆弄新纸笔,又问起他学堂的事。
那隔壁村塾如何?先生讲得能听懂么?
家兴仰起头:“听得懂的,不懂就举手问,老师也不骂,就再讲一遍。”
王春草听见这话,脸上那点心疼便散了一层。
她接过话头:“你儿子如今上的可不是什么村塾,人家是书院,青云书院。盖得气派,可不比扬州城里那些书院差。
家兴的先生是个秀才,待人谦和,半点儿不拿鼻孔看人,比原来那一年收十两银子还嫌咱们穷酸的强了不知多少。”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今年扬州府试,那书院可考出了三个秀才呢,一个还是案首。”
吴大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我不信”。
这陈家湾的人,惯会糊弄人,他方才在那边村口就听人吹了一通,什么御赐牌坊、什么稼樯有功,牛皮吹得没边儿。
如今又是书院,又是秀才,还案首,谁知道是不是又编的。
他嘴张了张,正要开口,院门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