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二从门外走进来,裤腿上沾着泥,身上还带着一股河边的水汽。
看见堂屋里坐着大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大哥,你回来啦!
吴大应了一声:“嗯,刚到家。你这是下工了?
吴二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自己拿碗倒了水喝了一口,嘴里说着:刚下,今儿轮值完了。
正说着,吴老汉拎着锄头也从地里回来了,一家人便齐了。
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灶房里的饭和菜也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着,碗筷碰着桌面,热腾腾地开了一顿饭。
吴婶子一边给大儿子夹菜,一边问着扬州城里的差事。
吴大要脸面,拣着掌柜夸、东家赏的体面事说了几桩,半句没提那些大通铺、冷馒头和夜半的辗转。
他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又夹了一箸肉菜塞进嘴里,这几个月,他可没吃上几顿像样的饭菜。
大半年没回来了,前一段只听家里捎信说二弟在家附近找了个活计,他也没细问。
如今饭桌上说起来,吴大才知道陈家湾东边竟有一座矿场,吴二现在是矿上船队的船工,端的是公家的饭碗了。
吴大哥为弟弟高兴,可心里头还是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那矿场出产啥?吴大问了一句。
吴二摇了摇头:大哥,这个不能往外说,矿上有规矩。
吴大又问:那矿场有多大,一共有多少人?
吴二还是摇头:这也不能说。
吴大不死心:那你工钱多少总能说了吧。
吴二想了想:工钱一个月二两。
吴大心里那层酸意稍稍平复了些,一个月二两,比他少一两。
可吴二接着说道:矿上每季发两身衣裳,一双鞋。
饭堂管一日三餐,喏,这两个菜就是我从饭堂打回来的。
出船的话每日还有一百文补贴,我们队里都盼着有任务出船呢。
他说到这儿,旁边的李巧娘轻轻瞟了他一眼,吴二赶紧改了口,嘿嘿笑着:
没盼没盼,不出不出,还得回来陪你和孩子呢。
吴大看了一眼二弟一家三口坐在一处说说笑笑的模样。
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一荤一素两个菜,油水足,滋味好,他刚才可没少吃。
心里那层酸溜溜又泛起来了。
二弟在家门口就有了活干,还管饭管衣,月月都有结余。
再看着媳妇王春草和儿子家兴在老家过得也踏实。
这家里如今只有他一个漂泊在外,孤零零的。
他低头扒了几口粥,没有心思再说话。
晚饭后回了里屋。
家兴在桌边铺了纸练大字,吴大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翻了翻他最近写的字,又翻了翻前段日子的,心里那层酸意便慢慢散了。
儿子这大字是真的进步了,字形比在扬州时齐整了许多,笔画也有了几分力道。
还学了不少新字,看来那青云书院确实不错。
王春草收拾完碗筷也进了里屋,把门带上,走到吴大身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当家的,这几个月的工钱呢?你不会都花了吧?
我给你说你要是都花在那些银楼布庄杂货铺里——
吴大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递了过去。
王春草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有整有零,都是银子。
她掂了掂分量,足有十两,脸上浮出一层惊喜:咋这么多?那买的那些东西?
吴大说:三个月工钱,还有东家赏的。
买那些东西没花什么钱,来往的商户讲讲情面,人家给的成本价。
吃住都在商行里,我也没啥花用的。
他说着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直裰,春草,就是我身上这衣裳,一个月没洗了。来来来,快帮我换下来洗洗,里面这件也洗了。
王春草从衣箱里翻出一套旧衣来给他换上,低头看了看换下来的那堆脏衣裳。
领口发黑,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还有墨点,衣摆上沾着好几处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油渍。
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就不能换换,穿件体面点儿的回来?
吴大小声嘟囔了一句:别的……更久没洗。
王春草白了他一眼,又从那只瘪了大半的包袱里翻出两身脏衣裳,抱了一堆去院子里先泡上了。
她把衣裳按进盆里,心里想着,这老爷们自己过活真是没眼看,怪不得掌柜的给他假,估计也是看不过去了,让他回家好好收拾收拾。
等她忙活完回屋时,吴大已经躺在床上发出了鼾声。
家兴还在桌边坐着,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爹,捂着嘴乐,不敢笑出声来。
王春草走过去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低声说:别闹你爹,去洗漱。
家兴乖乖地收了纸笔,去了外间。
王春草在桌边坐下来,替儿子收拾书袋。
把纸笔和课本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又翻了翻家兴的课业,字迹工整,有几页上头还画了红圈,是先生批的字。
她看着那些红圈,嘴角弯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床上打着鼾的丈夫,心里那层计较便淡了些。
虽然一家人分隔两地,但钱实实在在地攒下来了,这比什么都踏实。
她把书袋的带子系好,搁在桌角,轻轻吹了灯。
第二日一早,吴二匆匆出了门,临行前说了一句,先走了,我去矿上吃。
吴大坐在堂屋里,听见这话,心里又酸了一下。
矿上的饭堂,看昨日带回来的菜色,油水足得很。
他们商行只管一顿午饭,管饱是管饱,却没什么油水。
他这几个月,早饭干脆省了,晚饭就买些包子馄饨对付着。
王春草从灶房端了粥碗进来,家兴跟在后面帮着摆筷子。
吴大还坐在桌边,一步没动,像是屁股底下生了根。
王春草看了他一眼,当家的,吃完饭你要不要去送家兴上学?顺道也看看那书院。
吴大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旧衣,摇了摇头:明日吧,明日。
他那几身体面的衣裳泡了一夜还没洗,他不想穿着这身村汉衣裳出门。
家兴倒是不恼,说了一声:不用爹送,我和小义一起走。
吴大问了一句:小义?阎婆子家那个小孙子?她也舍得掏这钱?”
王春草笑了一声:一年二百文的束修,管一顿午饭,夫子还是秀才老爷。谁不送谁才是傻子。
说着把一篮冒着热气的蒸红薯端上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