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还没走。
她站在祠堂门口的石阶边上，正和陈明青商议事情。
第一批稻子已经入了仓，其中三成一千四百石给付村里公中，如今是该想想下一件事要怎么收口了。
族长陈常福和几位族老也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的、负着手的、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草绳的，都围着听着。
祠堂门口的光线比晒谷场上暗一些，檐角遮住了最后一截西照的日头，把几人的影子拢进一片浅浅的暮色里。
徐青青的声音并不高，再被旷地上的风一扯，离得稍远些，就听不真切了。
里长，村里新稻的亩产，今日在晒谷场上这么一嚷，消息怕是比风跑得还快。
县里、州府、还有钦差那边，盯着这粮种的人都不会少。村里得早做打算。
陈明青刚还带着笑的脸，听完这句话便像是被人拧了一下，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眉头浮起几道竖纹。
“青娘，你的意思是……保不住？”
他没有说透，可那未尽的话已经悬在嘴边了。
陈常福手里的拐杖在地上轻轻墩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几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他抬起眼来看着徐青青，青娘，官面上的事，还是要靠你。
咱们村从逃荒到落户、从开荒到收成，桩桩件件都是你领着走过来的。
这批稻种的事该怎么应对，村里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你拿主意就是。
陈家湾平安最要紧。
陈常寿在一旁也添了一句：“青娘，我们都信你。
就跟之前那批红薯一样，咱们又得了银子又得了牌坊，你觉得怎么出手最好，安排就是。”
徐青青看着老族长，点了点头。
这批稻种，至少要把明年村里的粮种留够。”
听到这一句，几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徐青青继续道：“余下的，包括我手里的那些，估计是保不住的。
不过也不能白白给出去，那就做得体面些。
到时候我会出面跟官府那边谈，不会让村里吃亏的。
陈常福又墩了一下拐杖，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落得更稳：
那就这么办。青娘你去谈，村里这边该配合的全力配合。
明青，你记着，青娘那边需要什么安排，你这边尽快办。
陈明青应了一声，紧着的眉头也松了些。
好在青娘有品级有官身，对外能周旋一二，不然这粮食丰产，也难说是福是祸。
日头又落下去一截，几人也各自散了。
谷仓门口的灯笼已经被点起来了，来值夜的后生也到了。
徐青青的预判没错。
李晏还没找来，方主事先登了门。
头一回还落了空，徐青青一大早先去了矿上。
进了官署的东跨院，积了几日的文书册子堆在案头。
她一份一份翻开，该签的签，该批的批，又翻了近期的采石出产、回款账目、库里成品石料的存量。
两处工坊也都走了一趟，确认一切照常运转，未到晌午便从矿场出来了。
又去朱颜坡上看了一眼，抢收之后，女工们已回归上工，暖棚里苗株整齐，一切妥当。
小兰说起，去乔家和王家庄子上的王婆子，和胡大嫂他们都来信报了平安。
徐青青点了点头，又看了几棚苗情，才从坡上下来。
下了坡，便碰上了文山，说是方主事一早曾过来拜访。
徐青青想了想，没有回岭上宅子，直接掉头往村里老族长家的院子去了。
核验亩产的事已毕，方主事还没走。
今日一早，他派了书吏带了亩产记录册子先行回了扬州府衙。
他留下，自然是为了那批高产稻种。
只能说都是人精，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
只是眼下陈家湾出产的稻子全部都是徐青青的，所以找村里没用，只能找徐青青。
方主事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多年的户吏熬成了官身，不过是个从八品的户房主事。
在徐青青这位七品提领面前，底气实在算不上足。
他坐在屋里，端着盏凉茶，正寻思着何时再去，怎么开口，就听见外面院门响了一声。
徐青青推开院门走进来，步履从容，到了东厢门前先拱手见了礼，也不绕弯子，在他对面椅子里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方主事放下茶碗，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徐大人，那新稻种——
他又清了清嗓子，措辞更谨慎了些：
这稻种产量如此之高，府衙那边怕是要过问留种和调配的事。大人这边，可有什么打算？
徐青青早有打算，直接开门见山：
村里要留够明年的粮种，余下的可以换一部分出去。
拿口粮来换就行，一石兑一石五。要今年的新粮。
方主事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徐大人如此爽快。
在嘴里把一石兑一石五念了一遍，便明白了，一石新稻种，换一石半的口粮。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户吏，田亩粮价的门道比谁都熟。
这个数目不小，但比起这稻种本身的产量来说，又不算过分。
要知道能作粮种的稻谷，本身就比普通粮食贵上一截。
而且一石的稻种大约能种三十亩地了，三十亩地即便亩产只有四石，那收成也有一百二十石。
高产的好稻种，向来得之不易。
很多豪门、大地主，培育出了高产作物，也要死死捂着，只在自家庄子上种，不肯外流。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已经拨了一轮，这笔账算得过来，不亏。
方主事点了点头，想赶紧将此事议定：“徐大人，那……究竟能换多少？”
徐青青答得平稳：“大约两千石。这是全村能腾出来的数目了。”
方主事还想再争取些，正要开口。
徐青青补了一句：“钦差大人那边已经过问，我也不能拒绝。这些已是尽力了。”
“不过，我们会想办法单独留给江阳县一千石。”
方主事心里那杆秤便稳住了。
他站起身来，朝徐青青拱手道了一声谢，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敬重：
“徐大人高义。这一千石落在江阳，便是实实在在的民生。”
此事敲定，徐青青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方主事这边也不再多耽搁，当日便收拾了行装带着人回了扬州府城，要尽快将此事禀明府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