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一百两银子。
汤小茹也动了心。
论能力,她和徐大妮是女工队里种技最好的两位队长,技艺过硬,带教也有一套,出门她也不怯。
可她回去与陈老四商量了一晚,最终还是将那份念头压了下去。
陈老四如今在矿场的船队里做船工,也算吃上了公家的饭。
有时要出船去扬州,一趟便要走两三日。
她若一走几个月,家里的大毛二毛便没人管了。
汤小茹第二天来跟高小兰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可惜,但也坦然,没有多纠结。
最后落定的是胡大嫂和赵小棠。
钱老六听说老妻要去,愣了好一会儿,问她:
你都是当奶奶的人了,家里又不缺钱,一去那么远,你图什么?
胡大嫂掐着腰,嗓门一贯地敞亮:不缺是不缺,但这一百两我能挣就不想错过。我就图我也有这本事。”
钱老六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最后只闷声说了一句:
那你去吧,家里我看着。
赵小棠报名,是因为真的缺钱。
她家里没有男人,孩子又多,自从盖了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直到前一阵,村里发了红薯银子,才缓了一口气。
这次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她回去跟家里孩子们商量时,话到嘴边还拐了几个弯。
大丫听了,手里的针线活没停,只说了一句:娘,你想去就放心去,家里有我。
二丫在旁边点了点头。
铁蛋也乖乖坐在一旁,仰着脸说:
“娘,我都听大姐二姐的,好好上学,好好听话。”
赵小棠心里那层顾虑便薄了些,最终在报名簿上签了名字。
村北小院里借住的那六位女工,也到了该回主家的日子了。
她们在陈家村学艺半年,从春到秋,如今朱颜果苗要运回去开种了。
她们也要跟着苗车一道走,把学了大半年的技艺带回各自的庄子里去。
临行在即,几个人聚在堂屋里,望着住了半年的小院,看着身边早已处熟了的人,谁都舍不得走。
身边搁着收拾好的包袱,手里还攥着各自那本厚厚的种植笔记。
半年的日头晒下来,几个人都黑了一圈。
就连刚来时最白净的乔欣,如今脸上都多了一层麦色的、结实的光泽。
她伸出一只手来看了看,指间和掌心都生了一层薄薄的茧,翻来覆去又看了两眼,嘴角弯了一下。
黄大芬和余茵站在一处,两人的笔记挨在一块儿,封皮都已经卷边了。
刚来时,她俩的底子最薄,大字不识一个,便总凑在一起,互相督促学习。
余茵低头翻了翻自己那本,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开头几页,字又大又丑,还有几处,墨迹洇开了糊成一团。
越往后便越齐整,每一页都写满了——
水温和土湿的观测值、苗株的间距、通风的时辰、追肥的配比。
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拿手捋了捋卷边的页脚。
低声说了一句:“字还是写得不好看。”
黄大芬在旁边接了一句,嗓门依旧如雷:
能看就行了呗。又不考秀才,记清楚就成。就写成这样,别人想偷师都难!
两人相视笑了笑,各自把笔记收进包袱里,动作认真而郑重。
最不舍的是秀禾。
她手里攥着那只叠得整齐的包袱带子,目光却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落了好久。
这半年来的日子,是她这两三年里过得最舒展的一段时光。
她每日清晨去朱颜坡上照看苗株,下工前再去书院上一节文课。
回到小院里,与同屋的女工们一道做饭,整理笔记,练字,说说笑笑。
没有人打量她,没有人拿规矩来约束她,也没有人叫她“张姨娘”。
她在这里只是秀禾,一个会种朱颜苗、能写会算、每日都开心的人。
临行前两日,她特意回了一趟圆潭村。
家里还是老样子,几间显眼的砖瓦房,院落也还光鲜着。
她推门进去时,她娘正在灶房里熬药,灶台上的瓦罐冒着白汽,满院子都是药草的苦味儿。抬头看见她,几步迎上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张德发坐在堂屋的椅子里,身上搭着一条薄被。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肩背佝偻着,再没有从前那股折腾人的劲头了。
潘大夫开的汤药他一直在喝,能起身了,也能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但大多时候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望着窗外那一小片被院墙框住了的天。
秀禾进去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移开了。
秀禾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跟她娘说话。
“娘,我要走了。
这次可能要出远门,去庄子上,再回来不知要什么时候。
有几句话,我想嘱咐你。”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神情有些郑重:
“小妹的书要继续读,不要着急给她找婆家,更不要给人做妾了。
大弟将来要是考学出仕,若有做妾的姐妹,名声上不好听。
她娘连连点头,一直握着秀禾的手不肯松开,眼眶红了一圈。
这一别,母女俩不知又是几年才能再见。
张德发坐在椅子里,听着这话,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秀禾后来又悄悄找到妹妹秀苗,拉着她走到灶房后墙根底下,低声嘱咐:
小妹,你一定要坚持上学。要是家里逼你退学嫁人,你不愿意,就给我写信,姐姐会想办法来接你。”
秀苗攥着她的手,眼圈红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