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的苗车按照约定的日子陆续到了。
大丰商行是头一个来的。
他们家的苗株要运往京城,路途太远,便直接派来了一艘商行的货船。
船工们把一筐一筐的朱颜苗装上船,用湿麻布盖得严严实实,边角压实了,又拿草绳捆了一道。
有了前几回护运薯苗的经验,商行那边自己也培养了一批运护人手,这回便没有再请陈家湾的村民同行。
周芙周蓉两姐妹背着包袱上了船,站在船尾朝岸上挥了挥手。
船身缓缓离了码头,沿着运河一路往北,船尾的水痕在日头底下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慢慢淡了。
隔了一日,乔家的车也到了。
他家的庄子就在扬州城郊,马车不过半日的行程便到。
乔欣、黄大芬并刘婆子王婆子,一起坐上了乔家派来的青布马车,每人身边搁着一只包袱。
另外还有四辆马车拉着苗筐,车板上垫了厚厚一层稻草,苗筐对好卡扣叠放着,筐与筐之间又塞了软草,免得路上颠簸磕碰。
车程近,苗筐放得也稳当,一路颠不着,磕不着,踏踏实实地往扬州方向去了。
王家的人是最后一批到的。
海陵县虽与江阳县比邻,但县境广袤,王家的庄子也更远,走官道大约要两日脚程。
这一回来了一支不小的车队,一共有六辆车。
李大管事李海带队,同来的车夫和押车人手也不少。
李海到了陈家湾,也不及歇脚,先与文远匆匆一拱手,寒暄了几句,便当面点验了苗筐,又翻过交割文书,确认无误后落笔签押。
一切妥当,便吩咐人手起程。
又见到李海,秀禾听到了久违的一声“张姨娘”。
她站在车边,闭了闭眼睛,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只扶住车辕,跨步上了马车。
秀禾和余茵上了头一辆车,胡大嫂和赵小棠坐第二辆。
每人都带了个包袱,包袱里除了换洗衣裳,还有一份用油纸包好的种植笔记。
车队出了陈家湾,沿着小路往官道方向驶去。
秀禾掀开车帘,往后望了一眼。
陈家湾的轮廓正一点一点地模糊,先是晒谷场上祠堂的屋脊、谷仓的尖顶,然后是朱颜坡上新起的暖棚,最后连丰登台的丘顶和青云书院的檐角也渐渐隐没了。
只剩下路两边的稻田还铺展着,正一层一层地泛着金黄。
昼行夜宿,过了两日,王家的庄子终于到了。
庄子坐落在海陵县城郊外,占地极广。
其间专门圈了一块地出来,已经建好的二十亩暖棚一溜铺开,白晃晃的棚顶在日头底下泛着润润的光。
庄子里新召的女工已经到位,都是佃户家的女眷。
三十多人规规矩矩地站在暖棚门口等着,见马车到了,便呼啦啦围上来帮着搬苗。
能出来赚一份工钱,大家心里都珍惜这个机会,手脚麻利,也不多话,眼里却都带着亮光。
庄头姓马,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话并不多,待人却客客气气的。
他早就把几人住宿的地方安排得妥帖,被褥是新的,灶间里早早就备好了热饭热菜。
胡大嫂和赵小棠自从下了车,便被奉为上宾。
马庄头的婆娘亲自引着二人去看住处,又陪着吃了饭,嘴里一句接一句“有劳两位师傅了”“往后一切都仰仗师傅们指点”,殷勤备至。
住处干净齐整,饭食也丰盛,好吃好喝地供着,好话软话地哄着。
赵小棠哪里听过这般的奉承话,被夸得耳根发红,低着头只管喝茶。
胡大嫂却心里门清,庄子里这般做派,不过是盼她俩安心留下,把这一季的果苗伺候好。再把女工们都带出来。
反正她们本来也没打算藏私,只看一百两银子的工钱,便足以让她们尽心尽力,把手上那点本事一五一十地倒出来。
女工们,还有庄子里上上下下,都唤她们“胡师傅”“赵师傅”。
一百两就是价值,这个价喊出来,足以让底下的人仰着头看你。
胡大嫂和赵小棠也算踏实住下,每日领人下棚移栽果苗,该怎么说怎么说,该怎么做怎么做,一五一十全教了,并不私藏。
秀禾和余茵也住进了庄子里,待遇比照两位师傅,都分了一间单独的屋子。
窗户朝南,推开窗,能望见庄子上成片的稻田,再远些,是一道灰蓝色的山脊线。
她把包袱搁在床尾,把那本种植笔记放在桌上。
没有再多看,也没有工夫再多想。
暖棚里还有二十亩的果苗等着落地,还有几十个人等着她带,等着她教。
进了暖棚,手里接过一筐新到的苗株,弯下腰去,开始移栽。
周围围了十来个女工,她一边做,一边讲。
她把苗一株一株地放进土里,压土,培垄,让它在这个新的地方重新站住脚。
动作不快,却稳当,示范了十几株之后,旁边的人便开始跟着上手。
起初慢,半天才铺完一垄,等前两日过了,大家手上有了感觉,速度便快起来。
一个棚接着一个棚推过去,忙起来便忘了时辰,等直起腰来再看,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
这期间李海过来看过,没有上前,只是望了望便走了。
后来王老爷也来了一回,远远看着,望着暖棚里那道弯腰忙碌的身影——
张秀禾正蹲在女工中间,手把手地教人定植培土,一边示范一边讲解,语气不高,却很稳。
旁边的人围着,听得很认真。
王崇万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只把马庄头叫到一旁问了几句。
马庄头恭敬回道,“暖棚这边一切都还顺当,栽下的苗几乎都活了,个别未活的也及时补种了。
胡、赵两位师傅教得尽心。
余组长年纪轻,有时说起人来还抹不开面子,倒是张组长既能教又能管,大家都肯听她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朱颜果苗娇贵得很,确实需要女子心细手轻,才能照管得当。”
王崇万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秀禾自始至终不知道王老爷来过。
刚来庄子时的忐忑,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渐渐被压平了。
在这里,没有困在别院里的张姨娘,只有女工张秀禾,如今是张组长了。
朱颜果苗在王家的庄子上,一株株扎下根来,叶尖也慢慢舒展开。
定植之后,日常的照管便没有那么赶了,活计松了下来,却也不得闲。
每日入棚,照管苗株,教人带人,日子反倒过得比从前安稳。
秀禾偶尔出了暖棚透口气,站在棚外,望一望远处那些正在收割的稻田。
田里有农人弯腰挥镰,被稻浪时隐时没。
她看着那些身影,有时候会想起陈家湾来——
想起朱颜坡上的苗床,想起女工小院里的夜话,想起青云书院里的讲堂——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又进了暖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