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头这一日的忙法,比昨日只多不少。
好在几人已经渐渐顺了手,各人守着各自的摊子,倒也能支应得下来。
偶尔也能轮换着下来,去后院里歇口气儿,喝盏茶。
听见前头吆喝一声,便撂下茶碗,又小跑着回了前头。
日头从东窗照到西窗,博古架上的石头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银钱的叮当声和银票的翻动声交错着,把一整日的账目填得满满当当。
到了下晌,铺子里的忙劲还没歇下来,大门口忽然探进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绸袍,腰间系一条墨绿丝绦,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层读书人惯有的清傲。
但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一处,那层清傲便一下子散了,融成了一团笑意。
他抬步跨进门槛,径直朝柜台后面算正在埋头算账的文瀚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
“陈兄,你怎么才来找我!”
文瀚闻言抬起头,一时有些发怔。
一旁的周河年也搁下了笔,抬眼看去。
文远从架子那头探出半个身子,听见这把声音,回头一看,脸上便绽出一个大大的笑来:“乔兄!你来得倒快!”
乔岚风转过头来,目光在文远和文瀚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了两遍,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这……这,你们到底谁是陈文远?”
文远把手里的石头搁回架子上,笑着走过来:“我是我是!那是我三弟文瀚,我们是双生兄弟。”
乔岚风这才仔细分辨,两人长相相同,身量也相近,气质却大不相同。
柜台后头那位沉静自持,温润内敛,像是溪底的石。
而眼前这个眉眼含笑、热忱爽朗迎上来的,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文远。
转向陈文元,声音里便带上了一层抱怨,脸上却是笑着的。
文远,你怎么到了扬州城也不来找我?今日若不是门房递了名帖过来,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在这儿了。
文远把人让到会客区那边,按在座位上。
考前怕影响你温书,这不,考完了便去找你了。
本来想等放榜之后再登门的,谁知道今日路过钟山书院便想先递个名帖,你倒是来得快。
乔岚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转头看了看铺子里的陈设和满架的石料,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这汲古斋,是你家的铺子?
文远笑呵呵的点头。
乔岚风咂了一下嘴:“这汲古斋,在钟山书院可是无人不知。
不少同窗都来买过文石,我手里也有几块,是先前收的。
连我们夫子案上也搁着一方,平日里爱惜得紧,只说是石料中难得的神品,纹理天成,非人力所能及。”
他说着又转头看了一圈,真没想到,竟是你们家开的。
文远便拉着他一一介绍起来——
后院理货的是他大哥文山,柜台后头是他三弟文瀚,旁边那位是县学的同窗周河年,还有打包搬货的杨大壮和他的哥哥。
都是过来参加府试的,考完了便来铺子里帮忙。
乔岚风一一拱手见了礼,目光却在文瀚身上多停了一瞬。
文瀚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去继续写手里的票据了。
铺子里依旧人来人往,文远陪他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
“乔兄,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招呼一下客人。晚上收了铺子,咱们再好好聊。”
他知道乔岚风这人,最不耐烦生意场上的事,便也没拉他帮忙,只让他在会客区坐着喝茶。
乔岚风也不催他,自顾自坐在一旁,闲闲地喝着茶。
茶过两盏,又起身去赏铺子里的雨花石,一枚一枚看过去,遇到几枚入眼的,便忍不住挑出来搁在柜台上。
柳掌柜做了大半辈子生意,最懂得不扫兴,只笑着看了一眼,摆摆手便给了一个相让的价。
乔岚风摸着那几块石头,心里的妥帖是装不出来的。
书院的同窗们可没听说谁有这样的待遇。
他倒不是差那几个银子,是那份别人没有的亲近。
他不是客,他是汲古斋小东家的知己好友。
傍晚收了铺子,乔岚风也被文远邀回了柳巷徐宅。
晚饭是周嫂做的,比昨日酒楼的席面清淡些,但菜色却不含糊,更落胃。
笋干炖鸡,油亮亮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
清炒藕片,薄得透光,脆生生地码在白瓷碟里。
两条蒸鱼铺了姜丝和葱段,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子、几碟菜圃里刚掐下来的青嫩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今日说好不饮酒,便端了一大海碗蛋花汤上来。
汤面漂着碧绿的葱花,用勺子一搅,金黄的蛋花便散开,在汤碗里慢悠悠地打着转。
依旧聚在后院假山亭中,檐下又添了一盏灯笼,光比昨晚更亮了几分。
几个年轻人围着石桌坐下,文山坐在主位,招呼着大家夹菜。
文远在乔岚风旁边坐着,一边吃一边给他添汤。
几口菜落肚,话头自然还是落到了府试上,眼下大家都更关注阅卷和放榜的事。
乔岚风夹了一筷子菜,先开了口:“你们府试考得怎么样?”
文远咽下嘴里的菜:“还行。等放榜。”
乔岚风又转向文瀚:“文瀚兄呢?”
文瀚正低头夹一块藕片,闻言没有抬头:“等放榜。”
周河年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可是县案首,跟谁都是等放榜?你让我们其他人怎么答?”
文瀚看了他一眼,也没反驳,又低头继续吃菜。
乔岚风是本地人,又是钟山书院的学生,消息灵通得很。
他把这几日从书院里听来的风声一条一条地说了。
今年的主考官赵秉忠出了名的严,阅卷也比往年慢。
每份卷子至少要经三位阅卷官交叉批阅,各自评等之后取平均。
但凡有一人给的等第与另外两人相差太远,那卷子便会被抽出来再议。
为的是不让一张卷子因一人之见而定生死。
往年这个时候,外头多多少少已经有些风声透出来,今年却什么也没有。
覆试的卷子听说也已经阅得差不多了。
阅卷官们在至公堂里关了好几日,每日晨起入堂,掌灯方歇,只有送饭的间隙才见人出来透一口气。
再往后便是逐份复核等级,等着合议定等之后,送呈主考官终审,排定名次,就等八月十六揭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