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听他说得如此详尽,纷纷放下筷子追问起来。
乔岚风倒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这几年积攒的考路经验,摊开来一五一十说了。
“头一回考,连覆试的门都没摸到。
第二回,进了覆试也没中。
今年是第三回,该摸的门路差不多都摸清了。”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所以说,你们头一遭便进了覆试,比我当年强多了。”
杨大壮请教他:“乔兄,这每年取士的人数是怎么定的?”
文山又问起:“乔兄,覆试的卷子,阅卷官又是如何定等的?头尾能差多少?”
乔岚风也不私藏,知道的,便一一答了。
说到兴起时连筷子都搁下了,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起来。
哪一条是等第划分的线,哪一处是复核时会被抽出来重新审阅的,
有些拿不准的,他也特意说了,只是传闻,做不得准,只做参考。
一圈人听得入神,偶尔插一两句,又被他带回到正题上。
说着说着,话头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扬州府学和城里几座书院的事上。
乔岚风对府学那一带熟悉得很,从明伦堂讲到尊经阁,又把两座书院的掌故和近年的中榜人数一一数来。
他说到一处停下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走了一圈:
你们若是过了府试,想留在扬州读书,心里可有过什么打算?”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望向他。
文远顺手替他添了一盏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乔兄是本地人,又是过来人,这杯茶下去,可得给我们指指路才是。”
乔岚风端起来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
“府试放榜后,府学每年收红榜前三十名,年纪在三十岁以下的,直接进府学,这是府学生。
若是没进前三十,或者超龄了,有关系或者舍得花银子,府学也收。
府学没收下的其余中榜人,钟山书院和崇正书院都会争着收。而且——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免学费、书费、餐费、住宿费和杂费,每月还给二两银子的补贴花用。
等到下次参加乡试,书院还给一笔二十两的赶考路费。”
杨大壮对这个最上心,听到这里忍不住坐直了腰:乔兄,书院免了这么多费用,还补贴银子,那它靠什么挣钱?”
乔岚风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有人会这么问。
他解释道:府学是官办之学,一应开销皆由朝廷支应。生员入学,不取束修。
各大书院便不同了,每年在那些中榜人身上,其实是挣不到什么银子的。
挣的,是我们这些人的钱——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在钟山书院读书,一年学费六十两,这还不算住宿、餐费、杂费,这些都要另算。
若是白身入学,一年学费便要一百二十两。
杨大壮几人听了,都不免想起在江阳县学的日子。
文山放下茶盏,低声说了一句:在江阳县学这半年,我们这些童生都是免费上课的,如今想想,还真是难得。
乔岚风闻言,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即便是县学,也要生员往上才可免除学费。
专门开个童生班,还分文不取,这江阳县学当真是大手笔。
他放下茶碗,不无佩服地说了一句:“那你们江阳县学,底子不错啊。”
周河年接过话头,摆了摆手:“乔兄看到的,不过是我们几个罢了。
江阳县学这批赴考的,大约有四十人,可真正进了覆试的,拢共也不过十二个人。”
他说着笑了笑,语气里没有自谦,也没有抱怨。
“所以说,县学免费是好事,可真正能走到这一步的,还是看各人自己的功夫。”
乔岚风听了,缓缓点了点头。
眼前几位年纪轻轻,首考便进了覆试,谈吐举止却都不俗。
今日他说了这么多消息,心里也存了几分交好的意思,便又把话说开了些:
钟山和崇正两座书院,在扬州府算是最顶尖的学府了。
近百年传下来的底子,出的举人进士无数。
你们若是过了府试,这两家都是极好的去处。
周河年显然早就打听过这些,便顺着他的话头问起书院的夫子、坐馆的大儒、班课的设置。
杨大壮坐在一旁,也听得分外仔细。
他不像周河年那样早就心里有数,但每听到一个细节,目光便亮一分。
其他人也跟着插话,你一言我一语地问。
两家书院各有什么长处,哪位夫子讲得好,每月休沐几日,住宿是几人一间,膳堂的饭菜如何。
这些事情乔岚风早已了然于心,不必多费力气便能铺开来给人看。
周河年听完,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回。
他是今年江阳县试的第二名,对府试上榜是有把握的,但考进前三十名,他不敢多想。
府学怕是不一定能进,但这两座书院,都是不错的选择。
杨大壮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回事。
他是县试最后一名,这趟府试本是来碰运气的。
可这回托了徐家的福,正试和覆试都觉得比县试时顺了不少,心里隐隐有了些底气。
若能上榜,那两座书院可以免费入学,每月还有补贴银子,对他来说,那便是天大的好事了。
乔岚风见他们问得认真,又添了几句:
眼下你们也不用急。放榜之后,拿着籍册可以去书院报名,到时你们自己进去看看便是。
两座书院都值得去,各有所长,各看缘分。”
席散时分,大家纷纷谢过乔岚风。
夜色已然沉浓,月升亭角,清辉漫落,桂花的香气在晚风里若有若无。
乔岚风站起身,朝众人拱手:“今日尽兴,改日再聚。”
文远随之起身,送他出巷。
夜风拂过,掀了一下他的衣摆,又落回去。
月光铺满青石板路,白泠泠一片,文远站在巷子口目送,等那身影没入另一条巷子,才转身回去。
角门轻轻合上,桂花香还留在风里,时近时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