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周河年倒还记得要去拜见长辈。
天光才透进窗纸,他便起身了。
洗漱完毕,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把衣领抚平了又抚,袖口也抻了抻,连腰间那枚玉佩的丝绦都重新系了一道,确认无一不妥,才推门出了客房。
正院西厢的门也开着,三兄弟也起了。
文山正蹲在廊下洗脸,文远靠在门框上揉眼睛,文瀚已经换好了衣裳,手里攥着一本书,正要往院中去晨读。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见周河年从廊道那头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明白了几分。
文远见周河年一身齐整,仔细打量了两眼:“周兄这一大早的,是要去提亲?”
周河年被他这话噎得脚步一顿,耳根微微泛了红,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我昨日来得仓促,今日自该正式拜见长辈。”
文瀚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朝他点了点头:“我陪你过去。”
文远也醒了神,咧嘴一笑,跟了出来,“那我也跟着,看你怎么给我娘行礼。”
三人穿过院子,往东厢那边去。
东厢的门开着,徐青青正坐在偏厅里,手边搁着一本摊开的账册。
晨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把她鬓边的碎发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落了一下。
周河年已经站在了廊下,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端端正正朝徐青青拱手行了一礼,弯下腰去,动作郑重:晚辈周河年,拜见徐夫人。
徐青青放下手中的账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衣裳齐整,举止规矩,眉目间带着几分局促,却并不慌乱。
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快别多礼。你是文瀚他们的同窗好友,若不见外,叫我一声伯母就好。”
周河年直起身来,又行了一礼:“伯母好。”
他的目光飞快地抬了一下又落下,没敢久看。
前几日报名时在府学门前远远打过照面,那时人多事杂,他隔着一街只来得及拱了拱手,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可如今站在近处,他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位长辈。
她穿的是一件家常的靛蓝布衫,袖口微微卷着。
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镯子也不见什么首饰,头发也只用一根素簪挽着,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
那双眼睛平静而温和,看人的方式不锐利,却仿佛能把人看透几分。
他想起自己母亲身边那些女眷们,穿金戴银、前呼后拥,排场铺张,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味。
再看眼前这位,忽然觉得那些排场反而不够看了。
他心里想着,嘴上却没有多说,只又行了一礼:那晚辈便叨扰了。
徐青青摆摆手:“客气什么。这几日铺子里忙,你们几个年轻人能搭把手,倒是帮了大忙了。”
周河年正要开口,文远已经在旁边忍不住了,插嘴道:
“娘你放心,周兄手脚利索着呢。昨日在铺子里搬了一早上的石头,账册也记得好着呢!一笔都没漏,文瀚都说了。”
周河年被他这么一说,耳根又热了热:“……那也是应当的。”
徐青青看了文远一眼,文远便乖乖收了声。
她把目光转回周河年身上:“安心住着,缺什么就跟文瀚他们说。你们年轻人一处读书,一处做事,也是一段难得的缘分。”
周河年郑重地应了一声:“是。”
又行了一礼,才退出了东厢。
三人回到西厢时,晨光已经把整座院子的青砖都染亮了。
文远走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笑道:“怎么样?我娘说话,是不是特别稳当?”
周河年低头走了两步,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家这门风,确实少见。”
文瀚走在他们前面,像是没有听见,步子却不自觉地慢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又平复下去。
吃过了早饭,几人又往汲古斋去。
辰时的学院街刚醒透。
夜露还未散尽,檐角的水珠正滴到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
书铺、茶铺的门板已卸了大半,几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等在茶铺门口说话,言谈间偶尔冒出“破题”“注疏”之类的字眼,一听便知也是等榜的考生。
路过时,文远朝其中一人点了一下头,那人也朝他拱了拱手。
虽不认识,但前几日同在府学里考过试,远远地便有了一层同场的情分。
彼此见了便觉得面善,不必通名道姓,也能互致一礼。
过了崇正书院的大门,文远忽然停了一下。
他转头跟几人说了一句我先去一趟钟山书院,便往街对面走。
文山问他去做什么,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找个人”,衣摆已经掠过了街角。
钟山书院临着学院街北侧,占了好大一片地界。
围墙高耸,门楼阔朗,墙内灰瓦屋顶层层叠叠,檐角从树影间斜斜探出一截,气派得不像书院,倒像是哪家官宦的府邸。
大门两边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门前大半的日头。
门房正坐在门廊底下,低头摆弄一只旧茶壶。
文远在门口站定了,从袖中取出一封名帖递过去,又摸出一钱碎银子搁在名帖边上,笑着开口:
劳烦老伯,转交给书院学生乔岚风乔公子,就说江阳县学陈文远来访。
门房接过名帖,又看了看那粒银子,笑眯眯地收了,点了点头,放心,今日准送到。
文远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衣摆顺着石阶滑下去,几步便融进了街面上往来的人流里。
门房低头掂了掂手里那粒碎银,嘴一弯,将名帖揣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