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舍之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翻纸的声响从隔壁传来。
有人奋笔疾书,笔尖急促地划过纸面,像雨点落在瓦上。
有人徐徐作答,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落笔。
有人写写停停,反复读着已写的句子,又划掉重来。
有人抓耳挠腮,低头咬笔杆,又抬头看一眼棚顶,像在等什么灵感从瓦缝里漏下来。
杨大壮顺利答完了五道墨义,又在策问的卷面上落下最后一个字。
他搁下笔,没有急着检查,先靠在身后那面青砖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肩背贴着砖墙,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他才发觉自己一直绷着,像根弦拉了一整天,松下来时才有知觉。
今日没有需要“绕过去”的题目。
从第一道墨义下笔,到策问收尾,一路写下来,竟没有断过。他全都答上来了。
日影西斜,光斑从桌案中挪到了案角,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上。
他的字还是不够好看,可这场考试的每一笔都落到了该到的地方
就在他打算把卷子从头到尾再过一遍的时候,隔着几间号舍的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哭嚎。
那声音来得突然,尖利沙哑,在安静的考棚里格外突兀,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绷不住了,从喉咙里挣出来的。
隔壁的考生正握着笔,笔尖落在一半,被那一声惊得手腕一抖,在答纸上歪了长长一道墨痕。
他赶紧把笔提起来,但已经晚了,那歪斜的墨痕洇在纸面上,怎么也盖不住了。
哭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断断续续的,压抑着又压不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巡考官的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急促地跑过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的响。
几个差役也跟着跑过去了。
杨大壮没有探头去看,他目光还落在自己那卷已经写完了的答纸上。
哭声戛然而止。
隔了几间的号舍前,巡考官低沉的呵斥声落下来。
不多时,两个差役架着个考生从号舍前经过。
那考生头发花白,满脸涕泪,袖口上沾满了墨迹。
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两条腿软塌塌的,拖在地上,被人架着一路拖向场外。
巡考官手里拿着一沓答纸,面色黑沉,跟在后面往外走。
拖沓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慢慢淡下去,最后拐过巷口,被甬道那边更深更沉的安静吞没了。
杨大壮垂下眼睛,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答纸,不再关注。
他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答的题、没有涂改,没有墨渍,又轻轻呼出一口气。
远处传来绵长的钟声,在考场上方荡了几荡,沉入秋日干燥的风里,散尽了。
钟声敲落,府试结束了。
卷子从各排号舍收拢上来,码在案上,被吏员抱进后院的阅卷房。
考生们陆续退场,号舍间的窄巷里又响起脚步声,比清晨时轻快了不少。
有人在走过巷口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应了一声,两人便并肩走远了。
杨大壮从号舍里出来时,在巷口站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方才哭声传来的方向。
那间号舍空着,案板上散落着笔和一截断了的墨条,像被随手撂下的。
他没有多看,收回了目光,跟着人群往外走。
徐青青还是站在府学街对面的老槐树下。
夕阳正漫过整条街面,将老槐树的枝叶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远远地,她看见了文山三人走出来。
三兄弟脸上都带着一整日伏案后的倦意,眉间压着浅浅的印子,可步态是松的,神色也稳。
走到她面前时,没有人开口问,也没有人急着说,只各自微微点了点头。
一下,又一下,像三块石头轻轻落了地。
徐青青的目光从他们面上依次掠过,心里便有了底,
杨大强也接到了杨大壮。
兄弟俩并肩跟在徐家人身后,一起往回走。
走了几步,杨大强实在没忍住,偏过头去看弟弟的脸色。
杨大壮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早了,便没有开口,只对着大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嘴角弯起来,那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
杨大强的肩膀便松了下来,脸上绽出笑来,把手搭在弟弟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讨论题目,也没有人问考得如何。
几人的步子落在街面上,散散漫漫的,不必赶,不必急,连晚风都跟着慢了下来。
文远走在徐青青旁边,走了一段,终于没忍住,搓了搓手,伸过头来说:
“娘,你看府试也考完了,明日我能不能去你那家文玩铺子看一看?
徐青青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补了一句,
“这半年我连一笔生意都没碰过,天天没日没夜地读书……”
他说着又去拉母亲的袖子,还想再晃一晃。
又觉得眼下这样子,有点像文石,自己先笑了,“娘,你就让我去吧。我还能帮忙,不要工钱。”
徐青青笑着看他。
等他说完了,像是认真地沉吟了片刻,才松了口:
“行吧。先回去好好歇一夜,明日便带你去。”
文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十六岁的少年,脚下还轻轻跳了一下,那样子和文石也没什么两样。
文山和文瀚在身后对视了一眼,眼底都带着笑。
到了家,周嫂已经备好了饭,
鸡汤里下了几片嫩豆腐,蒸鱼上撒着姜丝和葱花,几碟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暖黄的灯光落在碗沿上,碗筷碰着碗筷,声音也是松快的。
大家吃过了饭,没有多坐,各自回屋。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人做梦,像是要把这大半年里熬过的夜,一口气全补回来。
夜风从桂花枝叶间穿过时,像是怕惊着什么,轻柔得几乎没有声息。
它在廊下停了一停,大约是嗅了嗅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觉得日子还差些火候,便又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