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又是后半夜便起了身。
天还墨黑墨黑的，徐宅里又亮起了灯。
周嫂已经在烧水了，锅里的热气扑上窗纸，糊成一片白蒙蒙的雾。
东厢房里，徐青青将几人的考篮又过了一遍，
笔锋是顺的，墨条是新的，蜡烛换了一截更长的，新烙的薄饼用油纸裹了两层，塞紧塞子的水囊，每一样都摸过去，确认无误，才合上盖子。
西厢和客房的灯也先后亮了。
各自洗漱，各自吃饭，汇在前院门厅时，徐青青挨个看了一遍，人都齐了，东西都带了。
老洪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灯光劈开夜色，后头的人踩着那片亮往前走，脚步声闷闷的，被夜色和墙影收拢。
到了府学门口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薄薄的灰蓝。
今日的人明显少了许多，考生连同送考的人散在大门外的空地上，稀稀落落的，不像三日前那样挤得密密麻麻。
灯笼的光星星点点地散着，照见一张张比三日前更紧绷的脸。
卯时一到，府学大门徐徐打开。
考生们默默上前，排队入场。
队伍比三日前短了不少，查验却更严了。
吏员们守在门口，挨个核对浮票与身份。
差役们手脚麻利，从头到脚摸一遍，又让人转身查后背，翻衣领、连发髻都要散开来抖一遍。
这不，前头就有位考生被拦下查了第二遍。
那人衣裳都脱了半边，露出里头瘦削的肩胛骨来，脸上涨得通红，却一声没吭，老老实实地站着让人查完了，才把衣裳拢好，接过浮票，快步进了门。
后头的人默默跟上，脚步没有迟疑。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出声。
斯文不斯文的，等你有了功名再来谈也不迟。
如今都是白身一个，便光了个膀子，又有谁管你如何。
卯正前后，所有考生都入了场。
今日的考场没有用到讲堂，六百名考生全坐进了东边考棚的号舍里，一人一间，各归其位。
青砖隔墙之间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只有摆翻动考篮的细碎声响、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的低微摩擦，偶尔有人低声咳嗽一声，又很快压下去了。
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从巷子口慢慢渗进来，把巷道照亮了一小片，又慢慢往前挪，在木案上铺开一道浅浅的亮痕。
巡场吏员从巷子里走过，脚步轻而慢，把卷子和答纸一间一间地放下来，走走停停的细响在窄巷里轻轻回荡着。
八月初九，辰时一到，覆试开考。
这一场考的是策问和墨义。
策问一道，几百字的时事之题，要考生洋洋洒洒答上一篇，讲的是见识、格局、实务的把握。
墨义五道，比正试时的题面更深了一层，不再只是默出哪家注疏，而是辨析义理、推演经旨，要在注疏之间走出自己的路来。
文山先看了墨义。
五道题扫过去，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道上多停。
申师都带他们复习到了，每一道都讲过，有的还不止一遍。
其中一道出处颇偏，正是昨日里刚讲过的。
他吸了一口气，提笔先答墨义。
落笔比往日快了半拍，笔尖落在纸上时没有犹豫，像那些答案早就存好了，如今只是拿出来铺在纸上，一句一句地端出来。
他写得详实，该引的注疏一句不落，该写的辨析层层递进，收尾时又轻轻一带，把整段意思拢住了。
见解不算出挑，胜在中正平妥，没有错处。
写好最后一道墨义时，他搁了一下笔，轻轻转了转手腕，目光才落向策问的题目。
论南北之利以济民生。
文远刚拿到卷子，策问题目一入眼，整个人便微微坐直了。
那双眼睛亮了一瞬，这正是他平日里琢磨得最多的题目——
商路通渠、南北货殖一道，也是他将来想走的路。
在心里的念头，此刻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纸上，像是有人专门为他铺了一条惦念已久的路，不偏不倚地落在他面前，只等他迈步。
一时间文思如泉涌，他顾不上再去看墨义，笔已在草纸上走了半页。
那些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县学里读过的，申师讲过的，跟在母亲身边听那些大商贾席间谈过的，他在扬州西门外码头和西门内大街亲眼见到的。
连同他的所思所想，汇在一处，都顺着笔尖流到了纸上，越写越顺，越写越满，停也停不下来。
文瀚这边先答了墨义题。
五道题扫完便提笔，笔尖稳，思路也清，注疏引得不紧不慢，每一道都答得既全且透，像流水过渠，自然而然就流到了该去的地方。
接着转向策问题目：论南北之利以济民生。
出题人大概是想让考生谈谈南北物产如何流通，如何补足，商路在灾年与丰年之间该怎么发挥作用。
文瀚把题目看了两遍，搁下笔，垂下眼，先在脑子里把文章的结构理了一遍。
策问之破题，要在开篇数语。
譬若立柱奠基，础石既安，虽百尺之木，亦可岿然不动。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先写了几个字：
天下之势，南与北异，非通不能济。万民之生，丰与歉殊，非备不能给。
这句立住了，然后往下一层一层地铺开。
先讲南北各有长短。
南方物产繁盛、水运便利，却地少人稠，粮产终究有限。
北方地广土厚，却常苦于缺水少粮，灾年更是无以为继。
商路通畅，就是把南北的长处互相递过去，让有余的补不足的，让丰年的存粮在歉年派上用场。
再讲运河的功用，商旅往来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信息和见闻。
信息通了，决策才不会落空。
最后收回来，落在二字上。
商路不是为商贾而设的，是为民生而通的，商路畅则民生稳，民生稳则天下安。
笔势渐畅，落纸如流。
起承之间不假思索，转合之处亦无凝滞。
通篇读来，竟似早已成竹在胸，不过借此时之手，一一写定而已。
这样的文章放在一堆答卷里，不用翻第二遍也能一眼认出来。
笔力稳，见识实，句句有根，节节有骨。
考官读到末了，大约是会把卷子搁回案上，往后靠一靠，静一静，让那句话在心头再落一回，才提笔圈点。
这样的文章，既惊才绝艳，又后劲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