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结束了。
阅卷官们当夜便开始阅卷,六百份答卷被码在阅卷房里,分给十几位考官批阅。
策问和墨义两样都要评等,策问看的是见识和实务,墨义看的是义理和功底。
评完了,再将府试两场成绩综合起来,排定名次,取前一百名,呈主考官赵秉忠核定。
府试放榜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六。
考试虽已结束,考生们却大多没有走。
扬州城里各处的客栈依旧还住着大半。
那些等榜的考生穿着长衫,摇着折扇,三三两两地散在府学与书院附近的街巷间,或行或立,街面上便多了一层不急不慢的闲气。
书铺门口总有人在低声交谈,笔墨和文玩铺子里照旧人来人往。
只是那股子备考时的紧张劲儿已经退了大半,换成了一层飘着、等着、落不下来的浮躁。
茶铺和酒肆里每日都坐着三五成群的年轻人。
有人高声谈论策问题目,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搁着一壶凉透的茶,低头不说话。
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包袱搁在桌脚边,却不急着动身。
谁也不肯先走。
大家都要等到放榜,等到那张红纸上的名字确定了自己的前程,再决定往哪里走。
若中了,还要参加官府主持的宴请,有机会面见府尊大人,那便是另一扇门。
若不中,也要看了榜才甘心离去,明年再来。
柳巷徐宅里,几人一觉都睡到大天亮。
文远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日头已经爬到院墙顶上去了,白晃晃的光铺了一床。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愣了一瞬才想起今时不同往日。
不用早起温书,也不用赶考场了。
那股子攒了几个月的劲头一下子松了,浑身都软绵绵的。
他靠着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撑着膝头站起身,披了件外衫往外走。
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文山和文瀚也刚出屋。
三人站在廊下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浮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院子里的石榴又红了一些。
青黄之间,已透出薄薄一层胭脂色,正是将熟未熟的节骨眼上,看着便让人心生期待。
早饭时,文远最先坐不住了,筷子一搁便开了口:“我今日要去文玩铺子,你们呢?想去哪?”
他说得理直气壮,总算等到府试完了,谁也拦不住他了。
文山放下碗筷,一起去吧。
文瀚没有说话,只跟着点了点头。
文远转头又问申先生。
申先生坐在窗下正翻着一本旧书,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
“那些街巷闹市,老夫早就看够了。你们自去,我在家翻几页闲书自在。”
文远不再勉强,转身又去邀杨大壮。
杨大壮站在廊下,两只手搓了搓,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他和大哥正打算上街转转,看看有没有抄书或短工的活计。
“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总不好光白吃白住——”
他话说了一半便停了,像是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生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算妥当。
杨大强站在他身后,也搓了搓手,憨憨地笑着,没有说话。
徐青青也在前院,听见了这话,略想了想,便开口:
“家里的铺子这几日正缺人手。
大壮,你和你大哥若是不嫌在人前走动,便去帮几日忙吧。工钱另算。”
杨大壮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像是想推辞,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徐青青,又看了看旁边的文远,最终只点了点头说了声。
杨大强站在后头,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了,乖乖,弟弟这同窗家在府城竟然还有铺子。
兄弟俩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出了门。
过了府学再往北走,便是崇正书院与钟山书院,
两座书院之间隔着的那条街,便是学院街。
街面宽阔,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茶铺、饭铺、书铺、笔墨铺、文玩铺,旗幡都做得雅致,不张扬,带着一股读书人喜欢的素净气。
其中一家铺面位置正好,门面便占了两间,明瓦的橱窗透亮,能看见里头博古架上摆着的物件,错落有致。
门檐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刻汲古斋三个字,字迹端正古朴,不事雕琢,却越看越有味道。
这便是徐家的铺子。确切地说,是徐青青的铺子。
这间汲古斋是徐青青名下的产业,是的,跟矿场无关。
用的是徐青青自己的银子盘下的,房契地契都是她的名字。
柳掌柜与两个伙计,也是她雇的人,签了契书,按月领工钱,年底另有分红,与矿场上那些官吏护卫不是一个路数。
她出铺面,出人手,负责铺销路,占雨花石生意三成的干股。
雨花石的生意,从出产到销路,都是她一手牵头做起来的。
这门生意成了,她可不会白给人打工,管着这么一大摊子事,她自然也要分银子的。
初初筹建江阳矿场时,她便和萧珩提过这事,并且和矿务司签过了契书,白纸黑字,盖着官印。
当然,契书里写得清楚,她只占扬州府这一地的三成干股。
当初萧珩看到那份契书,没有多想便同意了,实在是他没想到雨花石的生意竟会这么好。
三成干股有多少?当时觉得不过是个添头。
如今再看,可不是小数目。
也就是说,十万两的销售流水,其中有三万就是徐青青的。
契书约定每季度一结算,如今还不到三个月,雨花石的销售额就已经过了十万两。
徐青青能分到的,已经超过三万两。
萧珩后悔吗?
谈不上。
上次看账本时,他便惊到了。他巴不得手下这样的能人越多越好。
在他看来,这是徐先生应得的。
矿务司占的是大头,七成干股。
虽然要负担矿场人员、物料、运输、工坊的各项成本,即便如此,那实际盈利也已超过六成。
还不到三个月,净利润已超过六万两,这还只是扬州一地的收成。
若是将来雨花石运到京城、梁州、荆州、苏杭等地,那数目还要翻上多少倍,当真便如地里长银子一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