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没落,河娃也从人群那边挤回来了。
他衣领歪着,一脑门的汗,脸颊红红的,眼睛却贼亮。
到了近前喘着气,咧着嘴,声音又急又脆:“夫人!三位少爷都过了!”
徐青青从树下走出来,脸上的笑慢慢浮上来,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只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两日一直悬着的东西放下来了。
府试第一关,过了。
待到天光大亮,府学大门前的人群还没有散尽。
有人还在仰头看那面红纸,看第二遍、第三遍。
有人已经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松快了不少。
有人蹲在石阶底下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站起来,默默走了。
那面红纸上的墨字清清楚楚的,六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列成十几排,等着日光升起来,把它照得更亮。
其中便有陈文山、陈文远、陈文瀚、杨大壮。
回到徐宅的时候,文山三兄弟和杨大壮都已经起来了。
几人站在前院的桂花树底下,面色还算镇定,各自心里对正场的答卷大约都有了几分底。
见徐青青回来,文山先迎了一步,又站住了,喊了一声,便没有再多问。
徐青青看着他们,笑意从眼底浮上来,只说了四个字:“都过了。”
桂花树底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面上都浮出喜色,但那笑都很浅,收着。
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只是头一关,还有更关键的一场在明日。
那道门槛还在那里,宽窄如初。
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祝贺,连文远也只是轻轻抿了一下嘴。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把那份压着的欢喜和明日还要进的场,一并藏进了树影里。
正院西厢偏厅。
申元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晨光从偏厅的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在肩头铺了一小片亮痕。
他见四人进来,既不提放榜,也不问考得如何,只让他们各自找地方坐了,
仿佛今早和往常的任何一日没什么两样。
好像那事本就不需要问,结果本该如此。
八仙桌上一壶新茶已经沏好了,茶水在杯沿上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把那点按捺着的高兴劲儿也一并稳住了。
几人各自坐下,摊开笔墨笔记,正了正神色。
申元培也不急,缓缓铺开一张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像一棵树的主干分出了枝杈。
“策问切忌空泛。
拿到题目先辨方向,再定结构。
问什么、答什么、用什么支撑、往哪里收束。
破题要在前两句之内立住,点题要在结尾处回扣。
中间三层,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实。”
他说着,搁下笔,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又补了一句:
“你们平日练的那些,我批过的,都拿出来再看一遍。
不用从头读,只看批注的地方,我勾出来的句子,就是你们的底气。”
四个人围在桌前,各自翻看手里的册子。
申元培又说到墨义:
“覆试的墨义会比正试更难,不会考往年出过的题。这几处偏典,容易考到,也容易答漏。”
他说着,拈起笔,在纸上添了三条题目。
每写一条,他便停下来解释一遍,出处、前人注疏的异同、哪些注疏能取、哪些注疏旧了不能用了。
“要答全,也要答透。光是能默出注疏还不行,还得说出自己的见解。”
几人埋头记着,笔尖沙沙地响。
偏厅里只有申元培的声音在晨光里一句一句地浮着,沉沉稳稳的。
讲完了这些,他搁下笔,把面前的纸页拢了拢,起身时说了一句:
“回去各自温习。
我今日就在前院东客房,若有什么要问的,随时过来。晚饭后就不必来了,都早些歇着。”
几人坐在原处,没有急着起身,各自把方才记的那些要点又翻了一遍。
杨大壮回到前院西客房,在外间的桌案前坐下。
他把自己这几日跟着做的两篇策问和旁听记下来的笔记翻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翻着翻着便停住了,有几处申师讲的偏典,当时他只来得及记个大概。
如今再看,字还在纸上,意思却像隔了一层雾,摸不实在了。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本笔记犹豫了一会儿,手指在纸边上蹭来蹭去。
前几日都是旁听,他坐在屋角不出声,只低头记。
他觉得自己能坐在那里已经是运气,不敢开口问。
可今日放榜之后,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心里那层犹豫顶开了一道缝。
再进一步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没工夫再顾虑了。
他抱着册子终于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杨大强正蹲在廊下擦扁担,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也没有问,只朝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擦。
杨大壮快步穿过院子,走到前院东客房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门半掩着,他看见申先生正坐在窗前翻书。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轻轻叩了一下门框。
进来。
申元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书合上搁在案角,等着他开口。
杨大壮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指腹在纸边上蹭了两下才出声:
先生,有几处学生记不太清了,想再请教一下……
申元培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坐。
申元培没有多问,直接把那几处偏典又拆开来讲了一遍。
杨大壮听着听着,目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一片瓦被掀开了,光从头顶照进来。
申元培讲完之后,又把他那两篇写了没交的策问拿来批了一遍,边批边讲,把几处批注细细地剖给他看。
你的底子还算马马虎虎。策问写得也算中规中矩。
申元培最后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明日上了考场,稳住心,把会的都答出来,不会的也别慌,绕过去。
杨大壮合上笔记,站起来朝申元培郑重地行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退出了房门。
回去后,他把笔记和两篇策问摊开来,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
不知不觉间已是傍晚,杨大强把晚饭摆好了,轻声招呼弟弟来吃饭。
杨大壮坐在桌前端着碗慢慢吃着,心里想着这几日蹭来的每一堂课。
每一次都像是在暗处被人推开了一扇窗,他在窗边站了一站,看见了从前没看见的路。
他不知道这位申师是徐家从哪里请来的,可这几日的点拨,已经让他在考场上多答出了两道题。
饱食安寝,名师点拨,悄悄替他攒了几分底气。
他忽然对明日的考试生出几分信心来。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收尽了,夜色沉下来,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影安静地拢着案上摊开的纸页和笔记。
明日便是覆试。成败在此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