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螺蛳粉店出来的时候,李云野打了个嗝,
酸笋味儿混着炸腐竹的油气直冲鼻腔,他自己都嫌弃自己,往旁边偏了偏头。
小卷发圆脸女人倒全不在意,出门就张开胳膊仰起脸,让雪落在她那张圆脸上,像颗刚出锅的芝麻汤圆在雪里滚了一圈。
“二里井的雪跟别处不一样。”
李云野检查了一下锁好的电动车,拍了拍座子上的积雪。
“有啥不一样的?雪还分户口本啊?”
小卷发圆脸女人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外地人的口音。
“别处的雪,落在马路上,让车碾人踩,几个钟头就化成黑水烂泥。
“二里井的雪,落在青石板缝里、塑料棚顶上、烤炉边的油毡布上,
“底下热气一熏,凝成半透明的薄冰壳子,红灯笼一照,整条巷子跟镶了碎银子似的。”
李云野伸着手,往夜市的巷子里一划拉,
“你看。”
小卷发圆脸女人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还真是——
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挂了两排红灯笼,雪压在灯笼顶上,
红白相间,光从底下透上来,整条巷子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雾光里。
雪花不大不小,斜斜地飘着,落在铁板烧的油面上“滋啦”一声化成小水珠,又被下一铲子翻到鱿鱼须子底下。
烤生蚝的蒜蓉味、炸鸡叉骨的腌料味、臭豆腐的卤水味、糖炒栗子的焦甜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小卷发圆脸女人深吸一口气,脖子往羽绒服里缩了缩:
“好家伙,晚上十一点多了,还这么热闹?我以为东郢过了十点就没人了。”
“东郢分两半,一半十点睡觉,一半十一点才醒。”
李云野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迈了一步,顺手拿胳膊替小卷发圆脸女人挡开一个扛着糖葫芦草靶子横冲直撞的老头,
“让让嘞您——看见没,就这老头,糖葫芦蘸了三十年,脾气跟糖壳子一样脆,一碰就炸。”
“你搁这儿给我做导游呢?”
小卷发圆脸女人斜了他一眼,嘴角翘着,“难不成,你只想请我吃一串糖葫芦?”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呢!我没有那么小气!你要是不喜欢吃糖葫芦也行啊,这整条夜市,你随便挑,随便点!”
李云野脸不红心不跳,压低了声音,拿手往巷子左边一指,
“不过,我得先给你排排雷——
“看见那家没有?‘网红脆皮五花肉’,排队排了二十多个,全是刷短视频来的,难吃得跟嚼皮带似的,还踏马的贼贵。
“一根五花肉卷卖二十五,咬开一嘴油渣子味儿,跟吃炸面糊似的。”
“真的假的?我看人家排队排得挺热闹啊。”
小卷发圆脸女人踮起脚尖,往那家“网红脆皮五花肉”的摊位上瞅了一眼,
她的圆脸上,写满了不相信,嘴里呼出的白气跟小火车头似的突突往外冒,
“你该不会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
“哈哈哈哈...葡萄酸不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叫‘流量悖论’,”
李云野一本正经起来,
“排队的不一定好吃,好吃的不一定排队。
“你看他旁边那家‘老宋炒面’,看见没,没人排队,但人家炒了二十年,锅气足得能掀棚子,
“炒面的老板叫老宋,你看那胳膊抡起来,跟风火轮似的,一份炒面出锅,香半条巷子。这才是二里井的‘扫地僧’!”
小卷发圆脸女人歪着头看他,圆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几分,眼神里多了点打量:
“那...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连老板干了多少年你都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
李云野嘿嘿一乐,故意拖了个长音,
“哈哈哈哈——你猜我是干什么的?”
“你?”
姑娘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脑袋顶上的雪渣子扫到脚上那双沾着泥的旧皮鞋鞋,认真琢磨起来,
“我看你这张嘴,能说会道的,不会是干销售的吧?卖房卖车的那种?”
李云野低头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你是…跑业务的?保险?理财?人寿?还是…禽兽?”
小卷发圆脸女人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猜,
说到“禽兽”俩字的时候,她自己先绷不住笑了,拿手背挡了一下嘴,
又觉得不够矜持,赶紧把手放下来,装作刚才那笑不是她发出来的。
李云野继续摇头,嘴巴咧得更大了,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雪渣子从头发梢上甩下来,落在肩膀上他也不管,就那么咧着嘴冲她乐。
“要不就是搞直播的?现在好多男的搁夜市上支个手机就开播,满嘴跑火车——”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一手假装举手机,一手在空中画圈,
学那些主播“家人们给榜一点关注”的架势,学完了自己先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不对不对,你嘴巴是能跑火车,但你身上没那股子‘家人们’的味儿。”
“是的,是的,哈哈哈哈,我干不了那个...”
李云野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脑袋晃得跟个坏了的摇头电扇似的,越摇越得意。
“那你到底是干啥的?”
小卷发圆脸女人明显不是个有耐性的人,
她的眉毛往上一挑,腮帮子鼓了鼓,拿手戳了戳李云野的胳膊,指尖隔着外套戳在他小臂上,跟戳个沙袋似的,
“给个提示呗,别搁这儿跟我玩‘你猜你猜你猜猜猜’,我又不是春晚观众。”
李云野被她戳得胳膊一缩,低头看了看被她戳过的地方,夸张地揉了揉:
“行行行,给你个提示——”
他清了清嗓子,把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揣,缩着脖子,肩膀往上一耸,做出个“苦大仇深”的架势,
“我干的那行,风里来雨里去,雪天路滑摔了跟头爬起来还得接着跑——”
他说着还配合着做了个“摔跟头”的动作,脚下一滑,身子往左一歪,胳膊在空中乱抓了两把,抓了个空,演得跟真的似的。
“挣的是辛苦钱,受的是窝囊气,可东郢哪条巷子哪家店,我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来。”
他收回动作,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往前一划拉,把整条二里井夜市都圈了进去。
小卷发圆脸女人眨巴眨巴眼,睫毛上沾着雪粒子,一眨就往下掉,圆脸上写满了“让我想想”四个大字:
“跑腿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指头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
“差不多,但比跑腿的辛苦。”
李云野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蹭下来一小块雪渣子,随手往地上一弹。
“快递员?”
她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脖子看他,跟等着开奖似的。
“再猜。”
李云野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踢得雪沫子飞起来,落在他自己的裤腿上。
“总不能是送外卖的吧?”
小卷发圆脸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语气里带着“这要是也不对我就真猜不出来了”的无奈,摊了摊手。
李云野一拍大腿,拍得“啪”一声脆响,自己先疼得龇了龇牙,但脸上的兴奋劲儿没减:
“对咯!对咯!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他伸着胳膊,又往巷子里一划拉,胳膊抡了半圈,差点把旁边路过的一个小伙子的帽子给扫下来,赶紧缩回来冲人点点头赔了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