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啊——”
沈艳禾拖了个长音,语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的,眼睛往上一翻,像是在回味什么,
“那个,跟郝…肯定不一样。那个年轻,花样多,就是有时候吧——太能折腾了。
“上回把我折腾到半夜两点,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的腰都直不起来,跟让人拿锤子敲了一宿似的。”
“那你还和他…”
“和他怎么了,直不起来腰也要挣钱啊。”
沈艳禾拿筷子敲了敲空碗,叮叮当当的,笑得意味深长,
“人家给的够多!我跟你说,这年头,钱难挣屎难吃,能躺着挣钱的事儿——只要给够数,那就躺着呗。
“腰疼?腰疼歇两天就好了,钱不挣,可就进别人兜里了。”
小卷发圆脸女人感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艳禾姐,你心态真好。”
“心态能不好吗?心态要是不好,早就气死了。”
沈艳禾站起身,把碗筷端到回收处,又折回来拿包,把搭在椅背上的驼色大衣往胳膊上一搭,
“行了,我差不多得走了,要不,你再在这里逛逛,吃点别的?
“这夜市里头,还有很多小吃,味道都是一绝,有家烤猪蹄不知道你吃过没?没吃过的话,等会你可以去试试,就在东头第二家。”
“那好吧,这边我来的少,我看挺热闹的,我再逛逛!”
“好,好。那你注意安全啊,钱别搁外兜,手机攥手里。”
沈艳禾叮嘱了两句,撩开门帘,走了。
冷风灌进来一小股,李云野缩了缩脖子,余光看见沈艳禾的驼色大衣消失在门外雪夜里,大衣下摆一摇一摆的,步子还是不紧不慢。
他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脑子跟开了锅似的——
沈艳禾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正经的。
什么健身教练按屁股、什么郝玉杰穿三点式跳舞跳睡着了、什么伟哥配鹿血、什么“灯一关眼睛一闭十分钟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全是黄段子,全是擦边嗑,全是拿男人开涮的浑话。
可是,浑话归浑话,里头夹着的信息量,却实打实地大:
郝玉杰靠药顶着、谢晓娟在暖床、沈艳禾一晚上赶两场、那个“年轻花样多”的“刚才那个”——
李云野越想越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乱麻里又捋出几根线头来,线头全攥在那个小卷发圆脸女人手里...
他瞄了一眼门口那桌。
小卷发圆脸女人正低头刷手机,面前那碗螺蛳粉还剩小半碗,
红油上头漂着几片酸笋,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她刷了一会儿,抬头往门口张了张,又低头接着刷,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走。
既然她一时半会儿不会走,那么李云野就不会再轻易地让她走——
李云野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帽子往上推了推,
掏出手机攥在手里,起身往店门外走。
门帘一掀,冷风兜头浇下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在门口站了不到半分钟,假装接了个电话,嘴里“嗯嗯啊啊”应了两声,
还故意提高嗓门说了句“行行行,我知道了,马上过去”,然后转身又掀帘子往回走,
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得起劲,眼睛却从手机上方漏出一条缝来。
他没有再往自己那个角落走——
他的脚底下,像是不认路似的,径直朝门口那桌拐了过去!
小卷发圆脸女人正低头夹粉,余光瞥见个人影晃过来,也没在意。
但是,李云野却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手机还在眼前端着,
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桌上那只碗——
沈艳禾刚走,碗还没来得及收,碗底还剩一口汤,
几截酸笋半沉半浮,红油已经凝了一层薄皮。
他端起来就喝,嘴唇凑到碗沿上“吸溜”一声,声音还挺响。
小卷发圆脸女人嘴里那根粉,“啪嗒”一下掉回碗里,
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了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伸手就来拦:
“嗨嗨嗨!你谁啊?坐错位置了吧?!”
李云野闻声,陡然把碗放下,抬起头,
一脸茫然地看看小卷发圆脸女人,又扭头看看自己原来那个角落——
那桌碗筷还在,他吃剩下的一点粉汤,像是还在寂寞地等待着什么...
愣了几秒钟之后,他转回来,脸上堆起十分不好意思的笑,
那笑里头,还掺着点儿不好意思的慌张,
他拿手挠了挠后脑勺:
“哎呀呀,你看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十分不好意思,我坐错位置了,刚看手机看入迷了,真没注意,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屁股离了椅子半寸。
小卷发圆脸女人本来已经攒了一肚子脏话到嘴边了——
“有病吧你?”
“你他妈的是不是瞎啊?”
“你谁啊,怎么上来就喝别人的剩汤?”
——可是,
等李云野抬起头来,等他那张脸完完整整地落在她眼里时,
她的嘴只顾着张着了,那些脏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硬是没吐出来——
她的脑神经接到的信号,压过了一切情绪——这男人,长得是真不赖!
眉毛浓,鼻梁挺,下颌线条利利落落的,围巾往下扯了之后,脖子又粗又直,喉结明明白白地凸着。
身上那件厚冬衣也遮不住底下的架势——
肩膀宽,胸脯厚实,胳膊把袖口撑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是练过的。
刚才缩在角落里不显,这会儿站起来半截,整个人往她面前一杵,带着股热烘烘的雄性气息,连螺蛳粉的酸臭味都压下去几分...
她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本来要骂出口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再吐出来的时候,调门降了八度,软得跟刚化开的糖稀似的:
“啊哦...没事没事…你喝都喝了,干脆喝完算了,也省得浪费。”
说着话的同时,他还往碗那边抬了抬下巴,眼睛弯弯地补了一句,
“反正我也吃得差不多了。”
李云野哈哈一笑,那笑声响亮又爽利,眼角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来。
他顺势又坐了回去,没急着走,胳膊往桌上一搭,脑袋微微一偏,不经意似的朝她递了个眼神——
那眼神,不黏不腻,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你懂的”的俏皮,在她脸上轻轻一点就收回来了。
他拿筷子,指了指那只碗,语气又诚恳又热络:
“谢谢美女,这碗,算你请我的,我请你吃其他的。这夜市,我熟的很,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小卷发圆脸女人一听这话,来了兴致,
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身子往前凑了凑,胳膊往桌上一撑:
“行啊,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可说好了,我嘴刁,一般东西糊弄不了我。不好吃的,我可不给面子。”
“那正好,”
李云野站起来,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顺手替她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了过去,
“嘴刁的才好,嘴刁的会吃。那种给什么吃什么都喊好的,我还不乐意带呢。”
他往门口努了努嘴,
“走吧,外头雪小了些,我带你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