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会悦享中心地下停车场的灯光,
永远是那种惨白惨白的色调,照在环氧地坪上,
像一层结在水泥上的霜。
不是冬天的那种霜,是医院走廊、太平间、审讯室才会有的那种冷光——
专门用来照清真相的,不是用来暖人的...
黄势严把车停进一个靠边的车位。
熄火,拔钥匙,动作利落得像一套演练过无数遍的战术动作。
他的手从钥匙孔上收回来的时候,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算时间。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习若凌还在睡——
她的脑袋歪向车窗一侧,额头抵着玻璃,嘴唇微微张开,
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雾,起了又散,散了又起。
口水的那条银线已经断了,在嘴角留下一小片干涸的痕迹,
像一条退了潮的河床,河床上还残留着几粒细碎的、闪闪发亮的东西...
高书涵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只是轻轻把她那侧的车门打开一条缝。
冷空气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像一根冰凉的手指,精准地戳在了习若凌的耳根上。
“戚姐,到了。”
高书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句耳语。
戚可心没有立刻动——
她坐在后排的阴影里,双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犹豫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高书涵差点没看见,但高书涵看见了。
那种犹豫,像是一个人在门口站定,手搭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拧下去。
她在想什么?
想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想自己是不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
想那个神秘男人说的“都会悦享中心”到底是不是一个陷阱?
然后,她把那些犹豫压下去,像一个人把一件皱了太久的衣服硬塞进抽屉里,关上了。
她坐直身体,手指松开,去拉车门...
冷风灌进来的那一下,习若凌被激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睫毛上还挂着睡意,嘟囔了一句“到了啊”,
然后揉着眼睛,像个从冬眠里被强行叫醒的小动物,慢吞吞地跟着下了车...
黄势严锁了车,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几乎没有回声,像猫踩在水泥地上。
高书涵扶着戚可心走在中间,她的手,虚虚地搭在戚可心的胳膊肘上,
不紧,但也不松,像一个人扶着另一个人在结冰的路面上走——
你不需要用力,但你得让对方知道你在...
习若凌殿后,一边走一边把歪掉的马尾辫重新扎好,
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我的头发怎么跟鸡窝一样”,声音在水泥柱之间弹了两下就散了...
电梯上行。
轿厢里的灯光比停车场暖,但亮得刺眼。
金属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外面惨白的光被切断了,
只剩下头顶那盏方方正正的顶灯,把四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戚可心靠在角落里,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灰色的影子。
黄势严站在门边,一手插兜,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
高书涵扶着戚可心的胳膊肘,手指能感觉到戚可心小臂上细微的颤抖。
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从“-2”跳到“-1”,再跳到“1”。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外面的风从正门方向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和广场上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是一首节奏强劲的爵士,鼓点密集,混在风声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一楼大堂的灯光比轿厢里亮堂得多,能看见远处正门外的广场上,露天舞台的灯光像一把把彩色的刷子,在夜空里来回涂抹。
习若凌迈步往外走。
她的书包带子歪在肩膀上,一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高书涵一眼。
“我从这儿下了,其他几个女同学还在露天广场上跳舞,差不多快结束了,我等她们跳完,就一起回学校。”
高书涵看着她。
电梯的顶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习若凌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颧骨上那道浅浅的睡痕还没消,马尾辫虽然扎好了,但左边还翘着一缕没拢进去的碎发。
她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是提前排练过好几遍,
把“我有点撑不住了”和“我想留下来再帮点什么”这两句话来回揉碎了,揉成一句听起来轻飘飘的交代。
高书涵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脑子过了很多东西——
这个和她年龄一般大,和她同一个宿舍的好同学、好姊妹、好闺蜜,
今天本可以舒舒服服待在宿舍里刷剧,却被她一个电话拽出来,
冒充校刊记者,在瑞丰餐饮集团大楼里转了一整天,
跟人陪笑,跟人套近乎,跟人在食堂里竖着耳朵听墙角...
“若凌,你今天辛苦了,爱你摸摸哒……”
高书涵一边说着,一边张开胳膊,把习若凌揽了过来。
那个拥抱不长,两秒,顶多三秒,力度也不大,
但是,高书涵的手,在习若凌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的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敲某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暗号——
今天的事,谢谢了;今天的话,别往外说;今天的累,我记着...
习若凌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
她比高书涵矮半个头,下巴搁在高书涵的肩膀上,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她大概也没想到高书涵会抱她,毕竟在学校的日常里,高书涵是那种走在路上跟你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的人。
但是此刻,她没躲,甚至在高书涵松开手的时候,
她的手指在高书涵的袖口上,轻轻勾了一下,
像一只猫,在离开之前,用尾巴扫了一下主人的手腕。
“哎呀,说这个干嘛,我又没帮上什么大忙。”
习若凌松开拥抱,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
她的动作很大,两只胳膊在空中抡了半圈,
像是要把“辛苦”两个字从空气里扇走,扇得远远的,扇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
但她的手落下来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捏了一下书包带子,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回去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高书涵说。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个小娘们儿...婆婆妈妈、啰里啰嗦的...哈哈哈哈....”
习若凌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不耐烦,像妹妹嫌弃姐姐管得多。
但她转身之前,冲戚可心挥了挥手,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吓着对方,
“戚姐,你...祝你好运!”
戚可心从嘴角挤出一点笑意,点了点头。
那个笑很浅,浅到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起了就散了,
但散开的时候,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翻了个身。
习若凌转身走出电梯。
她背对着她们,马尾辫在肩头一甩一甩的,走到大堂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在空中随便晃了两下。
那个动作像是在说“走了啊”,又像是在说“别送了”,
但更像是在说“我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
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地远去,很快被广场上那阵爵士鼓点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