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可心没有注意到黄势严和高书涵的异样。
她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像是力气在一点一点漏掉,像一只被扎了洞的气球,在慢慢地瘪下去。
“我后来去市监局问,人家说案子已经结了,档案都归档了,让我别再来问了。
“我又试着去找那个说吃坏肚子的顾客,处罚决定书上写的地址只具体到小区门口,门牌号都没有,
“我按照那个地址找过去,问了一圈保安、快递员、旁边小卖部的老板,没人认识那个人。
“电话号码我打了,第一天是关机,第二天变成了空号,第三天我再打,直接提示号码不存在。
“我去找外卖平台,请他们帮忙查一下那个订单详情,客服说没有权限,让我走司法程序。
“我说那能不能联系那天的骑手,客服说骑手信息属于个人隐私,不能提供。我求了半天,人家才松口说帮忙问一下。
“第二天平台回电话,说那个骑手已经离职了,去了外地,不在本地干了。我再问联系方式,人家说没有。
“我又打了好几次客服,每次接电话的人不一样,说法也不一样,一个说帮我催,一个说记录已上报,一个说让我等待,等了半个月,什么都没等到。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到处碰壁,到处被踢皮球…”
戚可心说完最后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
她的肩膀塌下去,后背弓起来,整个人缩在后排座椅的角落里,像一个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团。
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像两只死去的鸟。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散了,散在车厢顶棚那片灰色的织物上,落不下来...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两分钟。
“所以,你就去瑞丰餐饮集团门口,蹲着找陈国荣?”
黄势严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排飘过来,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像一台老式打字机在缓慢地打出腹稿。
“你说了半天,店被查封、订单是假的、顾客找不到、平台不配合——
“这些事我都能听懂,但是,有一件事,我没有搞懂...”
他顿了一拍,手指又敲了一下,像在给这句话打一个标点,
“你的这个事,跟陈国荣,有什么关系?”
戚可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一条被捞上岸太久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慢慢坐直了一点,后背离开了座椅靠背,手指重新绞在一起,
但这次绞得没那么紧了,像是力气已经用完了,只够维持一个形状。
“因为…有人跟我说,我的这个事,‘是市监局故意的,所以找市监局没用,不过,可以试试找下瑞丰餐饮集团的董事长陈国荣。’”
她的声音很干,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那个人我不认识,是我在市监局门口碰到的…好像是市监局里的工作人员,又好像不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重新回到那个下午——
市监局门口的台阶,灰白色的水泥,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她蹲在一个角落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面包,面包屑掉在裤子上,她没去拍。
“当时我刚从市监局里出来,正蹲在门口啃干面包...
“那个人抽着烟,竖着衣领,看不清脸,冷不丁地站到我旁边...
她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一点一点把那个下午从记忆深处拽出来。
那个男人的样子在她脑子里始终是模糊的,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唯独他抽烟的样子是清楚的——
他抽烟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等人,也像是在等待振翅高飞...
烟圈从那个人竖起的衣领后面飘出来,在空气里散开。
“他除了跟我说起陈国荣,还说了一句——‘你可以去都会悦享中心碰碰运气,那里的老板,和陈国荣女儿的关系,非同一般...’”
“然后呢?那个人呢?转身就走了?”
黄势严追问着。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一块石头扔进一口枯井,连回声都懒得等。
“嗯,然后,那个人,转身就走了…”
戚可心说,
“像鬼一样,来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就没了。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也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
黄势严的手指,停了。
那根一直在方向盘上轻轻叩击的食指,像钟摆被人一把摁住,悬在半空,不动了。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高书涵一眼。
高书涵也正好在镜子里等他。
两道目光,在那片小小的长方形玻璃里,撞上,
不到半秒,又各自弹开...
“那个跟你说‘去都会悦享中心碰碰运气’的人,”
高书涵接过话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问在了点子上,
“他说话的时候,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是那种随口一说的,还是那种特意告诉你的?”
戚可心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眉头皱起来,在记忆里翻找那个抽烟男人的脸——
模糊的,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她只记得那人吐了一口烟,烟圈在空气里散开,然后那两句话从烟雾里飘过来。
他的眼神呢?
他有没有看她?
是盯着她说,还是别着脸说的?
“他…他看了我一眼。”
戚可心终于说,声音很慢,像在一点一点确认,
“他看我的时候,好像…好像他知道我会信他的...
“他像是想让我去找陈国荣一样,也像是想让我去都会悦享中心试试...
“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像是随便说说,更像是…是特意告诉我的...”
高书涵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在工商局门口抽烟的男人,不像是有人特意安排在那里的。
更不是偶然路过,
更不是随口一提,
是精准地、有预谋地,
把一个线索,塞进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手里。
像把一颗种子塞进土里,然后等它发芽...
“那个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黄势严问。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手指已经不敲了。
戚可心摇头:
“记不清了...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抽烟的样子我记得——他抽烟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很深沉,有点忧郁...”
“很深沉,有点忧郁...”
黄势严把这最后几个字嚼了一遍,然后咽了下去。
车驶出主路,拐进都会悦享中心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入口顶部的限高杆被减速带震得轻轻晃了晃,像一个人刚点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