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她的表哥,吴奕玮,
就住在翠湖御景小区的18栋!
之前,她妈妈带她走亲戚的时候,去过几次。
半年前,吴奕玮和陈米月结婚后,陈米月也搬了过去。
在那之后,高书涵又自己单独去过几次——
她帮陈米月搬过东西,喝过陈米月煮的花茶,还在那间落地窗客厅里吃过一顿火锅。
火锅是陈米月张罗的,电磁炉摆在茶几上,锅底是番茄和菌汤的双拼,冒着滚滚的热气,把落地窗熏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吴奕玮那天不在家,说是加班。
陈米月给她涮毛肚,筷子上上下下,动作利落,嘴里念叨着“毛肚要七上八下”,语气像一个熟练的、日子过得很稳当的家庭主妇。
吃到一半,陈米月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碗里是半碗蘸料和几片煮烂了的娃娃菜。
她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菜叶,戳了两下,忽然问道:
“书涵,你觉得,住在这里怎么样?”
高书涵当时正嚼着一块虾滑,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
“住在这里肯定很好啊,房子大,风景好,物业也好,我们宿舍那破楼跟这一比简直是…”
她没说完。
因为陈米月笑了。
那个笑容落在她精致妆容的脸上,像一滴水落在荷叶上——
圆润,饱满,但荷叶没有湿。
那滴水在叶面上滚了一圈,没有渗进去,也没有蒸发的意思,
就那么悬着,亮着,像一颗随时会滑落的珠子。
然后,陈米月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的娃娃菜夹起来,
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
那个话题,像一块被丢进湖里的石子,沉了,连涟漪都没留下几圈。
高书涵当时没在意。
她以为表嫂只是随口一问,或者在炫耀,或者在感慨。
她继续吃火锅,继续被虾滑烫得吸溜吸溜的,继续把话题转到学校的八卦和期末考试上去...
现在,陈米月的那个笑容,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带着一种她当时没读懂的凉意。
那种凉意很薄,薄得像一层霜,落在荷叶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此刻,高书涵坐在一辆驶向深夜的车里,旁边坐着一个甜品店被查封的女人,前方是黄势严沉默的后脑勺,她忽然就看见了那层霜。
她看见了陈米月端着碗、戳着娃娃菜、问“住在这里怎么样”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被压得很平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羡慕高书涵可以“觉得很好啊”说得那么轻巧,那么理所当然。
而她自己,坐在那间落地窗大客厅里,端着碗,吃着火锅,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觉得“很好啊”过...
高书涵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脑子里,
那张写着配送地址是“黄金时代小区南门”的处罚决定书,
那间落地窗斜对着翠湖的婚房,
那顿冒着热气却凉了半截的火锅,
那个像水珠一样悬在荷叶上的笑容——
那些东西,像是一个个转动的齿轮,
一个齿轮咬住了另一个齿轮,咬得很紧,
紧到发出细碎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些齿轮,在高书涵的脑子里,疯狂旋转,
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转得越快,散得越狠,
最后,所有的齿轮,好像拼成一张她不敢细看的图案——
那份被检出“金黄色葡萄球菌超标”的“柠檬凝乳挞”外卖,
会不会跟吴奕玮有关?
会不会跟陈米月住院有关?
会不会跟陈米月肚子里的孩子有关?
...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伸出手,按下了车窗的按钮。
车窗无声地降下了一条缝。
只有一指宽,但足够了。
初冬的风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精准地劈在她的脸上。
那种冷不是循序渐进的,是暴力式的、不容商量的、一下子把她的眼耳口鼻全部冻住的冷。
颧骨最先感受到,像被人拿冰块按在上面;
然后是眼眶,冷风钻进眼角,逼得她眯起眼,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最后是嘴唇,被风一激,干裂的唇纹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沥青路面的焦味、远处工厂的烟尘味、还有冬夜特有的、干净而锋利的寒意。
冷空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像一条冰凉的蛇,在胸腔里盘了一圈,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冻得缩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那些解不开的疑团,
像是被冻住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脑子,也终于安静了。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
风一过,那些念头又活了过来,像冬天里被冻僵的虫子,一遇暖就又爬了起来,爬得比之前更快、更急、更让人心烦。
她甚至觉得,那些念头在冷风里,被冻得更清醒了,每一个细节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车窗缝里的风,忽然大了。
前面的黄势严不知什么时候也降下了他那一侧的车窗,两边的风在车厢里对穿而过,把后排戚可心散落的碎发吹得飘了起来。
戚可心没有躲,也没有去拢头发,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风也吹在她脸上。
高书涵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风里眯着,但瞳孔是放大的,
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但你知道那底下一定有东西。
高书涵把车窗升回去了一半,留了一条更窄的缝。
风还在灌,
但不再那么暴力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抚摸,
像有人,在用冰冷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捋她的额头。
...
车厢里,安静了两三分钟。
习若凌在后排角落里,已经彻底睡着了。
她的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她今天走了一万多步,问了二十几个问题,吃了两碗食堂的格拉条,体力条已经归零,此刻雷打不动。
此刻,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像一条银色的细线。
“黄金时代…”
黄势严低声重复了一遍,
像是要把这四个字放进嘴里嚼一嚼,尝尝是什么味道。
他嚼了很多下,没嚼出味来,但是,眉头拧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