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涵没有停顿很久。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肩胛骨微微收紧,整个人像一张拉到了七分的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戚可心能听见,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
“戚姐,那个外卖订单——具体是什么情况?订单号、下单时间、收货地址、下单人,处罚决定书上写的具体是什么,你还能记住多少?”
她说完,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目光稳稳地落在戚可心脸上,不闪,不躲,
但也没有压迫感,像一个医生在等病人自己把袖子撸起来。
戚可心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锁骨下方的皮肤绷紧了,停了两秒,才慢慢往外吐。
像是要把接下来要说的话从胸腔最深处、从骨头缝里、从那些失眠的夜晚里,全部挖出来。
挖出来的每一铲子都带着泥,带着血,带着她不想再闻到的、腐烂的味道...
好几秒之后,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第三下,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辆在泥地里打滑的老车,轮子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抓到了地面。
“订单的时间…”
她停了一拍,眉头拧起来。
那个停顿里,装着整个车厢里的沉默。
“订单时间是…三十天前,上个月的二十四号,星期五,晚上十点十八分。”
她把日期说出来了。
说得不快,也不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
二十四号,星期五,晚上十点十八分。
她甚至把几点几分都记得死死的,像是有人用刻刀把这两行字刻在了她的记忆里,擦不掉,洗不掉。
然后,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像在跟自己的记忆较劲。
那两道眉毛拧成一个结,解不开,也松不掉。
“那天我刚好休息,不在店里。”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同一句话。
那句话里有不甘,有懊悔,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困惑,
“我平时都会在店里,我平时都会盯着后台…”
她做了三年甜品,三年,一千多天,她几乎每一天都在店里。
偏偏那天她不在。
偏偏那天出了事。
她的手指又绞在了一起,指节发白,像要把那天的记忆从指尖挤出来。
“配送地址是——”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需要用力才能把它推出来。
“黄金时代小区南门,只写到南门,没有具体的楼栋号、单元号...”
她一字一顿,像在念判决书。
每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像一个人把一件普通的物件从泥里挖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最后发现擦不干净,索性就让它带着泥呈现。
她说到“黄金时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沉,像是在掂那四个字的重量。
那重量很沉,沉得她的下巴微微往下坠了一下...
高书涵听着戚可心的话,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了。
她下意识看向黄势严。
黄势严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了一下,无声,但很重。
重得像两块烧红的铁,碰在一起,溅出的火星虽然看不见,但灼热是真实的。
黄势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停了整整两秒。
两秒。
对一个习惯在方向盘上敲节拍的人来说,两秒的静止就是一场地震。
此刻他心里所想的,可能和高书涵心里想的,一样——
戚可心口中的黄金时代小区,
是碧桂园在东郢市开发的众多项目之一。
虽然名字起得气派,外立面却平平无奇,
米黄色的涂料外墙在岁月里褪成了一种疲惫的土色,楼间距不算宽,
阳台封得五花八门,有银色的铝合金窗框,也有早年生锈的铁艺栏杆,
像一排没来得及统一着装,就仓促登台的合唱队员。
东郢市的人提起它,语气里不会带有任何特别的情绪,
它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区,一个住着几千户普通人的地方,
早晚高峰堵在门口,傍晚飘出家常菜的油烟味,周末楼下有小孩追逐打闹,
跟这座城市里,其他几百个小区,没什么两样。
它是这座城市的底色,是背景板,是那种你每天路过但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存在。
但是,它的南门,位置却很特别!
黄金时代小区南门出去,是一条不宽不窄的马路。
马路对面,斜对过,正对着另一个小区的北门。
两个小区隔街相望,像两个世界的人,隔着一条过道面面相觑。
谁够不着谁,但谁都能把谁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见我阳台上晾的被单是什么花色,
我看见你车库里停的是奔驰还是宾利。
一条马路,两重天。
那个小区,叫翠湖御景。
翠湖御景在东郢市的名头,跟黄金时代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它是这座城市最老牌的高端住宅区之一,坐拥翠湖的水景和城中最成熟的配套,里面住的,大多是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做地产的、开矿的、手握审批权的、在电视上露过脸的、名字挂在商会理事名单上的,以及他们的太太、他们的孩子,还有他们的狗、他们的猫、他们养在阳台笼子里叫声清脆的小鸟。
那里的围墙,比别人高出一截,墙头上装着带刺的铁艺,墙根下种着四季常青的冬青,把墙里墙外隔成了两个季节。
那里的保安,比别人多出一倍,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岗亭里像一尊尊上了漆的哨兵,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进不来”的笃定。
那里的地下车库停着的车牌,随便拎一个出来,背后都有一段能在酒桌上吹半小时的故事——
有的是三个8,有的是四个6,有的看着平平无奇,但一查具体信息,是市里某位领导的私家车。
那里的阳台不封。
望出去就是翠湖的水面和成片的银杏,
春天的时候一树嫩绿,夏天的时候浓荫如盖,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叶子落下来铺在湖面上,像把整个季节都圈进了自己家的院子里。
冬天的翠湖御景是安静的,银杏裸了枝,湖面结了薄冰,整片小区像一幅用旧了但依然体面的山水卷轴,安安静静地挂在城市的西边...
高书涵不是东郢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只是一个在读大学生,日常活动半径基本围绕东郢师大和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展开。
她的银行卡余额从来没超过五位数,身上最贵的东西是开学时咬牙买的那台笔记本电脑,翠湖御景这种地方,按道理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但是,她去过翠湖御景小区,而且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