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位置在城南…青年路和建设巷交叉口,往南五十米...”
戚可心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接话。
没有人接话。
黄势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示意她继续。
“开了三年了…主打柠檬类甜品,柠檬凝乳挞、柠檬玛德琳、柠檬芝士、柠檬气泡水…”
她越说越慢,声音越来越低,
像在从记忆的水井里一桶一桶往上打水,每一桶都带着泥。
“好了好了...”
黄势严打断了她,
语气不凶,但带着一种“说重点”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很高级,不靠音量,靠节奏。
他把自己的问话速度提了半拍,像是想要对方也提提速,
“那你的这个店,是怎么被查封的?”
戚可心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是市工商局,也就是现在的市场监督管理局...”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拼命忍住嚎叫。
那种忍法很痛苦,你能看见她的胸腔在剧烈起伏,喉咙在用力收缩,但声音被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市市监局直接来人,说我的外卖有问题,食品经营许可证被吊销了,店被封了…只给了我一纸处罚决定书,连申辩的机会都没给…”
“什么问题?”
高书涵追问。
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睛一直在盯着戚可心的手。
她的那双手,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像在拧一条看不见的毛巾,拧了一遍又一遍,永远拧不干。
“他们说…说我的‘柠檬凝乳挞’外卖订单里…检出金黄色葡萄球菌超标。”
戚可心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牙齿在打颤。
那种颤不是冷,是怕,是愤怒被压碎之后剩下的残渣,在她的牙关之间咯吱咯吱地磨。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又落回去,
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扑腾了两下翅膀又跌回枝头。
“他们还说…顾客在食用那份外卖之后,出现严重腹泻,差点没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淹没,
“他们还说...我店里的那份外卖,已经构成食品安全事故,情节严重,吊销许可证,五年内不得申请…”
她停了一拍。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她喉头滚动的声音。
“他们还说…还说要追究我的刑事责任…”
这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她的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每一个都带着血。
她的眼眶在暗处泛着湿润的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被她用上牙死死咬住下唇,咬了回去。
“五年?刑事责任?”
习若凌的声音,突然从后排角落里钻出来。
她累了一天了,上车后就蜷在那里,下巴抵着安全带,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但是,她的脑子一直没停,那些在瑞丰餐饮集团里听到的、看到的碎片,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此刻,“五年”和“刑事责任”,两个词像两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脑子里最清醒的那根神经,
她整个人从靠枕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睁得溜圆,
“那不是直接把店判死刑了?连缓刑都不给?”
...
没人接她的话。
但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又冷了一度。
黄势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
那个一直在轻轻敲击的节奏,像一台节拍器突然被拔了电源,停了。
他的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但高书涵从侧面看见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咬肌微微隆起又松开。
高书涵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戚可心那只抬起来又落回去的手,看着那根在方向盘暗影里微微发颤的食指,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食品安全事故、刑事责任、五年禁业。
这几个词叠在一起,分量很重。
但是,仅仅是由一份外卖引起的?
一份外卖,就能把一个开了三年的小店砸得粉碎,还捎带着要追究刑事责任?
这是哪门子的执法力度?
这是冲着“食品安全”去的?
还是冲着“戚可心”这个人去的?
还是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去的?
...
她把目光从戚可心脸上收回来,看着前排黄势严的后脑勺。
那个后脑勺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堵墙,
但是,高书涵知道,那堵墙后面的房间里,离心机正在高速旋转...
“金黄色葡萄球菌?”
黄势严的眉峰动了一下,像两把刀在暗中轻轻碰了碰刃口。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排飘过来,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秤砣的分量。
“这个你得自己好好想一想,会不会是你店里哪个加工制作环节疏忽了?食材、储存、操作——有没有可能被人钻了空子?”
他顿了一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给自己的问话加一个标点。
“或者——有没有可能是你身边的人?店员、学徒、后厨帮工,有没有谁最近不对劲的?故意想坑你?”
戚可心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后腰。
“不可能!”
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被用力拨了一下,
发出的已经不是乐音,而是濒临断裂的嘶鸣,
“我做了三年甜品,每一步都按规范来。后厨有监控,原料有台账,员工有健康证,每天消毒两次,每周送检一次。
“而且,我的店员跟了我最久的干了两年半,最短的也干了八个月,每一个我都当自己人,每一个我都知根知底,他们...他们不会害我…”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像一根琴弦终于崩断,余音在空气里颤了两下,没了。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一会。
黄势严没有追问。
他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叩了一下,但这次,叩到一半停住了。
“我觉得...问题大概率,可能不在食品本身!”
高书涵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像一块石头压在跷跷板的一端,把黄势严刚才问询的那个方向,轻轻翘了起来。
她没有去接黄势严“内部人员”的话头,也没有顺着戚可心的激动情绪往下走,
她脑筋一转,把整个话题从“食物怎么坏的”上面挪开,挪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前排座椅的缝隙,落在戚可心脸上。
戚可心的脸在路灯交替掠过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眼眶还是红的,但下巴收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看着高书涵,像是在等待一个裁判——
一个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的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