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力部出来,三个人在电梯口站定。
任舒惠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不大,银色细带在腕上绕了一圈,指针恰好搭在十一点五十分上。
她收回手,笑盈盈地侧过身,酒窝在灯下旋了旋:
“呦,时间过得很快,都快十二点了,咱们先去吃饭吧。供应链那边,咱们下午再去吧!”
高书涵闻声,捣蒜一样地点了点头——
一上午走了好几个部门,脚底在平底鞋里闷出一层薄汗,后腰也被帆布包带子勒出一道酸胀的印子。
她的腿,都已经有点发软了。
习若凌更直接,相机往胸前一抱,长出一口气:
“太好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早上那点包子早消化完了...”
电梯从十楼缓缓下行,红色数字一格一格跳。
轿厢里安静得只剩钢缆运行的细微嗡鸣,
任舒惠靠在扶手边刷手机,
习若凌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高书涵盯着楼层数字出神——
九、八、七、六——
每跳一下,她脑子里那根弦就松一分。
叮——
五楼到了。
门开时,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浓得几乎有了实体,
像一只温软厚实的手掌,兜头兜脸把人往里拉。
高书涵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这味道里,有高汤的醇厚,有葱姜爆锅的炝香,有烤腊味的焦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麻辣。
十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不但不冲突,反而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交响乐团,各声部配合得严丝合缝。
电梯门外,是一条短走廊,铺着浅灰色防滑地砖,
墙上挂着几幅员工活动的照片,有拔河的,有包饺子的,有年终晚会上表演节目的,张张笑脸,热热闹闹。
走廊尽头是一道双开玻璃门,门框上贴着“员工食堂”四个磨砂字,字的边缘被擦得发亮。
玻璃门是自动感应的,人一走近,嗡的一声向两侧滑开,食堂的全貌像一幅画轴,徐徐展开——
白炽灯和暖光灯泡混着亮成一片,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一眯。
十几个档口一字排开,从南到北,从中到西,应有尽有,装修得像高级美食广场。
浅灰色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的灯和来往的人影;
原木色长条餐桌配着墨绿色铁艺椅子,桌角磨得圆润,没有一处锐角。
天花板上的工业风吊灯罩着半透明灯罩,灯罩侧面印着瑞丰餐饮集团的logo,小小的,烫金的,像一枚枚安在灯泡上的勋章。
取餐台上方悬挂着电子屏,红绿字滚动播放今日菜价和营养搭配建议,连每道菜的卡路里都标得清清楚楚。
打饭的阿姨穿着洁白的围裙,戴着透明口罩,帽子把头发裹得一丝不苟,手不抖,勺不歪,一勺下去就是标准份量。
先看左边——
左边是淮南牛肉汤的档口。
一口大铁锅架在猛火上,汤咕嘟咕嘟翻滚,白雾升腾,把档口上方熏得一片朦胧。
师傅穿白褂子,袖子挽到肘弯,正用长柄勺往碗里舀粉丝和千张,勺柄磕在锅沿上,当当响,节奏稳得像打拍子。
旁边一摞蓝边大碗码得半人高,碗底垫着白毛巾,端起来不烫手...
再开后边——
右边是广式烧腊。
玻璃柜里挂着一排油亮的叉烧和烧鹅,蜜色的皮在暖光灯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油珠从鹅皮上缓缓滚落,滴在下方的接油盘里。
戴高帽的师傅手持长刀,刀起刀落,砧板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切好的烧腊码在白盘里,旁边配一撮酸梅酱,颜色红亮。
再往里走——
淮海特色小吃档口前围的人最多。
一个师傅正做豆皮卷油条——
整张豆皮摊在案板上,薄得透光,往上面抹一层辣椒酱,撒一把焯过水的绿豆芽和黄瓜丝,再拿一根刚出锅的油条折成两截,放在豆皮上,两手一翻一裹,卷成婴儿手臂粗的一卷,动作快得像在叠被子。
卷好的豆皮卷码在盘子里,外皮白嫩,里头油条的金黄若隐若现。
有员工接过手,直接站着就咬,豆皮的软韧和油条的酥脆在齿间打架,咬一口,咔嚓一声,碎屑掉在餐盘里,又被筷子尖挑起来蘸酱吃掉...
旁边一只大铁锅里,煮着鲜香沁鼻的胡辣汤——
浓稠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深褐色的汤面上浮着面筋丁、黄花菜、木耳丝、牛肉粒,还有几颗若隐若现的花生米。
师傅用长柄勺在锅里搅了一圈,舀起一勺,汤汁挂勺,像一条琥珀色的绸带缓缓垂落。
盛进蓝边大碗里,淋几滴小磨香油,撒一把香菜末,再点一勺醋,酸辣味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有员工端着碗往座位走,边走边吹气,碗沿烫得直换手,嘴却已经凑上去嘬了一小口...
继续往里走——
是格拉条档口。
师傅把和好的面团塞进铁制的压面机里,手臂一压杠杆,一根根拇指粗的面条从底部的孔眼里挤出来,直接落进翻滚的大锅里。
面条在沸水里煮上两三分钟,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沥干,倒进碗里,码上焯熟的黄豆芽和芹菜段,浇一勺芝麻酱,一勺蒜汁,一勺辣椒油,再撒一把熟芝麻。
筷子插进碗里一搅,酱色裹满每一根面条,粗犷、扎实,像淮海平原上的人,不讲究花哨,但一口下去满嘴香...
档口的角落里,摆着几只小瓷碗,里头盛着的,是地区特色小吃——芝麻盐——
芝麻炒熟,跟盐一起碾碎,粗粝的颗粒混在一起,颜色灰白,看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却是淮海人饭桌上的万能蘸料。
有人拿水煎包蘸着吃;
有人买一个杂粮馒头,掰开,往里头撒一勺芝麻盐,夹着吃;
还有人干脆要一小碟,就着胡辣汤,一口汤,一口芝麻盐,咸香在舌尖上炸开,简单,却让人停不下筷子...
高书涵和习若凌目不暇接地看了一圈,眼睛都直了——
习若凌的嘴微微张着,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都没摘,亮黄色羽绒服在灯下像一团饿扁了的,她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变了调:
“书涵,这哪是食堂啊,这比我姥姥过年做的还全乎。”
高书涵没接话,眼睛从胡辣汤扫到格拉条,又从豆皮卷油条扫到那碟芝麻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攥住。
她看着周围瑞丰员工端着碗来来往往,有人一手胡辣汤一手水煎包,有人筷子挑着格拉条往嘴里送,酱汁挂在嘴角也不擦,吃得那叫一个香。
她心里酸溜溜地冒出一句:人家这哪是上班,这是天天过年。
嘴上却只能顺着口水流出四个字:“我好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