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舒惠笑呵呵地从口袋里掏出员工卡——
卡面是磨砂白底,烫金logo,右下角印着她的工号和照片,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些,头发扎成马尾,笑得毫无保留。
她把卡往收费机上一贴,嘀的一声脆响,屏幕上跳出“任舒惠 行政部”一行字,底下跟着扣费金额,红字一闪,随即跳回待机界面。
收费机旁边的打饭阿姨探过头看了一眼,笑着点点头,手里的勺子没停,继续往下一碗胡辣汤里舀面筋丁。
任舒惠把卡收回口袋,侧过身来,酒窝在灯下旋了旋,抬手往档口方向一比划,动作大方得像在介绍自家客厅:
“随便吃,葛经理交代了,你们是客人。想吃什么拿什么,不用客气。
“咱们食堂的淮海小吃,做得比外头还地道,师傅是从老城区专门请来的,
“格拉条现压现煮,胡辣汤熬足两个钟头,芝麻盐自己炒自己碾,外头饭店你吃不到这个味。”
她说着,还抬手往角落那几只小瓷碗指了指:
“那个芝麻盐,你们一定尝尝,夹馒头也好,蘸水煎包也好,比什么酱都香。我刚开始来的时候,一个月胖了三斤,全赖它。”
高书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几只小瓷碗安安静静码在档口角落,
灰白色的芝麻盐堆成小小的尖,朴素得不像在这么一座现代化大楼里该出现的东西。
习若凌在旁边已经开始咽口水了,手里的餐盘微微往前倾,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直往档口走。
任舒惠看她俩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习若凌的后背:
“快去吧,再不去,格拉条该卖完了。中午这波人最多,过了十二点半,好东西全被抢光。”
高书涵道了谢,端着餐盘往前走。
餐盘是磨砂质感的浅灰色,分格设计,每个格子底部都印着“瑞丰餐饮”四个小字。
她扫了一圈,要了一碗胡辣汤、一份豆皮卷油条、一小碗格拉条,又拿了一个杂粮馒头,在角落的小碟里舀了一勺芝麻盐放在餐盘边上。
习若凌跟在她后面,盘子里堆得比她高——
一碗胡辣汤、两个水煎包、一份卷馍、一碟馓子,路过格拉条档口时又让师傅给加了一小碗,最后还端了一碗油茶,碗沿烫得她直吹手指。
“你吃得完吗?”
高书涵瞥她一眼。
习若凌理直气壮:
“拍了一上午,脑力劳动最耗能量。再说了,不吃白不吃,天底下能吃到几回免费的午餐?”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东郢市老城区的街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横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偶尔有电动车从楼下驶过,骑车人裹着厚厚的挡风被,像一团移动的棉被。
窗内却是另一个世界——
暖气开得足,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的萧瑟滤得模糊而遥远。
周围坐满了瑞丰员工,穿工牌,有的还戴着耳机,边吃边盯手机;
有的三五成群,聊工作,聊房价,聊孩子上学。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员工,正跟对面的人抱怨:
“上个月KpI又加了两个点,再这么搞我要去送外卖了。”
对面那人笑:
“你送外卖,人家外卖小哥还嫌你跑得慢呢。”
旁边一桌两个女员工在讨论学区房,
一个说“金桥小学现在一平涨了三千”,
另一个说“那还不如去摇民办,一年六万也比买老破小划算”。
再远一点,几个中年男人在聊股票,
其中一个拍着桌子说“新能源绝对还有一波”,
另一个摇头说“瑞丰的食堂才是硬通货,天天吃都不腻”。
靠近回收处的那张桌子,
一个年轻男生正对着手机视频,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
“妈,我在公司食堂吃呢,你看,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这个蒜蓉西兰花,比咱家过年吃得都好…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下午还要开会。”
他挂了视频,脸上的笑还没收,低头扒了两口饭,筷子顿了顿,又点开一个短视频刷起来。
高书涵竖着耳朵听,像一只警觉的猫。
她舀了一勺牛肉汤送进嘴里,粉丝滑进喉咙,汤底浓郁,牛肉片薄而嫩,确实比学校食堂高了好几个段位。
可她嚼着嚼着,注意力就被隔壁桌吸走了——
隔壁桌两个女员工,年纪都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一个穿米色针织开衫,一个穿黑色卫衣,工牌上的部门写着“市场部”和“客户服务部”。
她们面前的餐盘已经半空,但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穿针织开衫的那个用筷子尖戳着盘子里最后一截西兰花,穿卫衣的那个把奶茶杯子转来转去,吸管口都被咬扁了。
穿针织开衫的那个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
“你听说了吗?董事长的千金,陈米月好像住院了。”
穿卫衣的那个筷子一顿,抬头看她,眼神里半是好奇半是警惕:
“住院?怎么了?她不是…怀孕了吗?”
她说着,眼睛还往左右瞟了一下,像在确认没有人注意她们。
“她是怀孕了,可是,为什么住院,我也不清楚…”
针织开衫撇了撇嘴,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廓,
“前段时间,我表姐在东郢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待产,她说她碰到过陈小姐,陈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好像…”
话没说完。
旁边桌一个男主管模样的人,突然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不重,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像喉咙里恰好痒了一下。
可效果立竿见影——
两个女员工的筷子同时顿住,穿针织开衫的嘴唇还张着,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吞了一口看不见的饭。
她们对视一眼,低头扒饭,动作整齐划一,像两只被枪口对准的麻雀,扑棱一下全缩回窝里。
穿卫衣的那个,甚至把奶茶杯子往餐盘边上一推,不喝了。
高书涵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一下。
胡辣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盯着碗里那截泡软的面筋丁,脑子里却飞速转着——
陈米月住院了?
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什么?
好像没了?
好像保住了?
好像有问题?
…
针织开衫最后那半句话被硬生生截断,像一根扯到一半的线头,留下一个让人抓心挠肝的空白。
高书涵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夹了一块豆皮卷油条放进嘴里。
豆皮软韧,油条酥脆,可此刻嚼在她嘴里,味同嚼蜡,连咸淡都尝不出来。
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像吞了一块石头。
习若凌小声问:
“书涵,你听见了吗?”
高书涵用眼神制止她。
她端起胡辣汤喝了一口,借着碗沿的遮挡,嘴唇微动:
“吃饭。下午还有部门要走。”
她喝汤的时候,眼睛从碗沿上方扫过去,看见那个男主管已经吃完了,正端着空盘子往回收处走。
他路过两个女员工那桌时,脚步没停,眼睛也没斜,可他的右手在裤兜边轻轻敲了两下,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两个女员工头埋得更低了…
习若凌听明白了高书涵话里的话,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扒饭。
她的酸辣粉还没动,筷子挑起来一绺,又放下,显然也没了胃口。
红糖糍粑上的黄豆粉被暖气烘得发干,裂开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