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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财务部。
财务部在十楼,走廊比刚才走过的任何一层都要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铺着深灰色厚地毯,鞋底踩上去,脚步声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连回响都没有。
墙上每隔几步就贴一张A4纸,白底黑字,打印着“数据安全,人人有责”,字号很大,措辞很硬,像一排无声的哨兵。
空气里飘着一种冷调的香氛,像是某种高端酒店大堂的味道,却盖不住深处一股若有若无的纸墨和电子设备散热的焦味。
财务主管张女士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隔断,百叶窗半阖,透出里面一截挺直的背影。
她四十多岁,瘦高,肩膀线条像用三角板比着画出来的,
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搭深灰西装,脖子上一条细银链,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中段,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极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条形码。
她说话像用尺子裁过,每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连标点符号都像提前想好了。
高书涵刚提起“陈米月”三个字,连后半句都没来得及接上,张女士就抬起右手。
那手抬得不高,只到胸前的位置,掌心朝外,五指并拢,像一道简洁的交通标志——停止通行。
“高记者,我们财务部门只对接业务数据,不涉及股东家族私人信息。如果校刊需要瑞丰财务公开数据,请走正式公函流程。”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文件里。
说完,她低头继续翻页,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顺手盖了一个章。
高书涵笑道:
“张主管误会了,我们不是查账,就是想了解校友风采。”
张女士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了一下光,把她眼睛里那点情绪彻底遮住。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高书涵脸上,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在审视一张不合规的发票:
“校友风采建议去品牌中心。我们财务中心只有报表。”
说完,她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
那个姿态很明确:话讲完了,门也关上了,你们可以走了。
果然,旁边一个年轻男财务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把上,等她们起身。
高书涵和习若凌被礼貌地送出来。
走廊里那张“数据安全,人人有责”的白纸在头顶微微翘起一角,空调风从出风口直直吹下来,冷得高书涵后颈一缩。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张女士已经重新翻开文件夹,视线落在报表上,像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任舒惠站在走廊里等着,脸上那对酒窝还挂着,但比刚才浅了半寸。
她有点尴尬,搓了搓手,打圆场道:
“张主管就这样,原则性强。咱们去人力部吧,那边氛围轻松。”
她说“轻松”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往上提了提,像在给自己打气。
人力部在十楼东侧,和财务部隔着一条走廊,却像跨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走廊这头铺的还是灰地毯,那头换成了浅木色地板,
墙上贴的是员工生日会的照片和活动海报,角落还摆了一盆半人高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叶子擦着路过人的肩膀。
办公区果然轻松——
桌上摆着多肉、毛绒玩具、手办,有个工位上还挂着一串小彩灯,插在电脑USb口上,一明一暗地闪。
键盘声是轻快的,偶尔夹杂几句笑声,空气里有花茶的甜香和护手霜的味道。
人力经理李姐三十五六岁,圆脸,皮肤白净,说话带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给她们一人泡了一杯花茶。
玻璃杯里浮着两朵玫瑰茄,热水冲下去,紫红色一缕缕散开,好看得像调色盘。
她坐在她们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腮,姿势随意得像在跟闺蜜聊天。
高书涵聊了聊校招、实习、员工培训,李姐都对答如流。
哪个学校招了几个人,实习转正率多少,新员工培训分几期,她张嘴就来,数据记得比财务还清楚。
说到兴起,她还翻出手机给她们看去年团建的照片,一群人穿着文化衫在草地上做游戏,李姐站在中间,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一排牙。
可当高书涵把话题引到“陈米月”时,李姐的笑容也像被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那变化极细微——
嘴角还挂着,眼角的弧度却僵了一瞬,像一朵正在开的花被倒春寒轻轻冻了一下。
她端起花茶,吹了吹热气,杯口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半张脸,也遮住了她眼睛里那点闪避:
“陈小姐啊…她好像以前来过公司几次,但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我们人力部只负责员工,家族成员不归我们管。”
高书涵注意到,李姐说“陈小姐”时,用的是“好像”。
可她的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那眼神高书涵太熟悉了——
她奶奶藏降压药的时候就是这么看人的,你问吃了没,她说好像吃了,眼睛却往柜子顶上瞟。
习若凌在旁边拍照,镜头对着桌上的手办咔嚓了一张,突然冒出一句:
“李姐,陈米月小姐是不是特别漂亮?我们校刊可以放一张她的照片吗?”
李姐手一抖,花茶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紫红色的液体在浅色桌面上洇开,像一小滩稀释的血。
她“哎呀”一声,赶紧拿纸巾擦,动作很快,纸巾叠了两折,用力按在桌面上,蹭了两下才丢掉。
她笑,笑得很用力,酒窝都挤变形了:
“我觉得完全可以啊,不过…陈小姐的照片,我这…真没有。你们可以去网上找公开照片。”
她说“我觉得完全可以”的时候,语气热络得像在夸一件衣服好看,
可后半句的省略号一个接一个,像台阶似的往下掉,最后落在“真没有”三个字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任舒惠适时插话——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李姐身后,手里还拎着高书涵和习若凌的帆布包: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供应链看看吧,那边有我们的中央厨房模型。”
她说着,已经侧身让出了门的方向,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排练过很多遍。
高书涵和习若凌被带走。
走出人力部时,高书涵回头看了一眼。
李姐还坐在原位,低头擦桌子,擦得很用力。
那几滴花茶早就擦干净了,她还在擦,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指腹压在桌面上来回蹭,像要把什么痕迹抹掉——
又像在确认,桌面上那层薄薄的木纹是否还在,自己坐的这把椅子是否还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