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理脸上的笑,瞬间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只剩下烛芯冒烟。
那烟还在他鼻子里往外冒,呛得他眼神飘忽了一瞬,像被人掀开被角发现里面藏了东西。
他很快打了个哈哈,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像要盖住什么:
“哎呀,这个嘛,豪门家事,我们打工人哪清楚。陈董事长身体硬朗,再干二十年没问题。企二代接班,早着呢,早着呢。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大,在办公区里滚了一圈。
周围的键盘声明显顿了一下,几个人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扑棱棱落回枝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高书涵注意到,离王经理最近的一个短发女员工,手在鼠标上停了半秒,屏幕上的光标滑偏了行。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年轻员工探过头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黑框眼镜,工牌上印着“运营专员 孙志浩”,格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桌上堆着两摞没拆封的文件。
他手里还攥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随口插话道:
“陈米月?是不是那个…”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似乎也拿不准后半句该是什么,笔帽在齿间转了一圈。
可就是这半句话,像一根针落进安静的会议室,空气骤然绷紧。
王经理猛地咳嗽一声。
那咳嗽不是清嗓子,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裹着警告和惊惶,像老母鸡炸窝时扑腾翅膀的动静。
他咳完还不算,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掌心的肉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孙志浩的圆珠笔从嘴里掉下来,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键盘旁边。
他脸色刷地白了,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他缩回去的动作快得近乎滑稽——
整个人往椅背里一缩,肩膀耸起来,脑袋低下去,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乱敲,敲的什么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屏幕上的光标在表格里乱窜,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王经理又哈哈笑了两声,这回笑得更响,却像裂开的瓷器,一碰就要碎。
他拍着肚子,动作比刚才用力,肚子上的肉跟着颤了颤:
“小孩子不懂事,别听他们瞎说。来来来,我带你们看看我们的数据大屏,这是我们运营部的核心,实时监控全国门店销售。你们是不知道,这块屏花了我们不少钱,供应商换了好几家才定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迈开步子,粗壮的胳膊朝高书涵和习若凌一展,像赶羊一样把她们往大屏方向引。
他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噔噔作响,每一步都踩得急,仿佛走慢一步,孙志浩那张管不住的嘴就会在后面再漏出点什么来...
高书涵被引着往前走,余光里瞥见孙志浩还伏在桌面上,后背的衬衫绷紧,手指在键盘上乱敲,像在给自己敲木鱼赎罪。
周围那几个员工,头埋得更低了,打印机适时地吐出一张纸,哗哗的声音在沉默里格外刺耳。
高书涵面上惊叹,心里却凉了半截。
她看得清楚:王经理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那个年轻员工刚开口,就被王经理一声咳嗽吓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公司,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剧组,全员拿着同一份剧本,一提到“陈米月”三个字,立刻触发“微笑并转移话题”技能。
而孙志浩刚才那半句话,就像剧本之外的即兴台词,还没说完,就被导演当场掐断...
习若凌也察觉了——
她举着相机对准数据大屏,快门咔嚓响了一声,屏幕上红绿跳动的数字被定格成一张模糊的光斑。
她假装检查照片,侧过身,镜头盖在手里转了一圈,凑到高书涵耳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成一条细线:
“书涵,这集团是不是统一培训过?提陈米月就跟提伏地魔似的。”
(作者旁白:伏地魔是《哈利·波特》系列里的终极反派,魔法界人人闻之色变。原着里有个很关键的设定:大家不敢直呼其名,只敢叫他“神秘人”或者“那个人”,因为他的名字被施了咒,谁说出来就会被追踪)
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把相机举回眼前,对着大屏又拍了一张,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数据可视化做得真不错,回头写稿子可以提一嘴。”
活脱脱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
高书涵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笔记本,目光还盯在大屏上,嘴唇微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乱说,伏地魔还能叫名字呢。”
习若凌手一抖,差点笑出声,赶紧把相机举高,假装在调焦距,肩膀却在发抖。
她咬着嘴唇憋了两秒,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句:
“你这比喻,比我还狠。”
高书涵没接话,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
她余光扫过王经理——
他正站在三步外,背对着她们,挺着肚子对旁边一个员工训话,嗓门大得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说的却是门店排班表这种无关痛痒的事。
可他站的位置很讲究:恰好堵在她们和孙志浩之间,像一堵移动的墙,把那个年轻员工彻底隔离在视线之外。
高书涵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扣。
习若凌也收了笑。
她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镜头盖咔嗒扣上,低声补了一句:
“伏地魔好歹还有七个魂器呢,这瑞丰餐饮集团,魂器怕是比七个多。”
(作者旁白:在《哈利·波特》里,伏地魔为了永生,把自己的灵魂分裂成七个魂器,藏在不同的地方。魂器就是他的命根子,找到并摧毁全部七个,才能真正杀死他。所以“七个魂器”代表的是——一个人把秘密和退路分散藏匿,你找到一两个没用,必须全部挖出来才能触及核心)
说完冲高书涵眨了眨眼,意思是:我不傻,我也看出来了。
高书涵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划得很快,字迹潦草得像密文。
写完她把本子往习若凌面前一递,上面写着:别说了,墙上有眼。
习若凌扫了一眼,点点头,把相机带子往肩上紧了紧,两人并肩朝王经理走去,脸上挂着实习生特有的、人畜无害的乖巧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