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翠竹上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沓干燥的宣纸。
有几片细长的竹叶落下来,打着旋儿,
飘在汉白玉石桌面上,又滑到地上。
初冬的风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把石桌上那杯残茶的表面吹出一圈细细的波纹。
茶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被风一吹,膜面皱起来,像老人脸上的纹路。
院子角落里,那只金鱼终于觉察到了什么,
尾巴一甩,潜入水底,只留下一圈渐渐扩散的涟漪。
缸身上的细纹还在渗水,一滴,两滴,
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不该提牧辰。”
潘丽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只是喉头滚了一下,声音从气管里漏出来。
李云野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很细,像冰面上一道看不见的裂纹,表面还平着,底下已经裂到了根...
就在这时,院墙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轮胎咬死地面,橡胶与柏油摩擦,发出“吱——”的一声长啸,像有人用指甲划过黑板。
紧接着是第二声。
更急,更短,刹车的同时还带了方向盘急转的摩擦声。
李云野心头一紧。
他听出那是黑色广汽传祺m8的刹车声——
发动机的轰鸣声他太熟了,那台2.0t的机头在急刹时会有一种独特的金属震颤,从底盘传上来,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刮。
从Y017乡道方向传来...
他的右手下意识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关节发白。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他们不该来,
他们在刚才停车的地方接应就行...
刹车声之后,是短暂的寂静。
一两秒。
顶多两秒。
但这两秒里,李云野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跳都撞着胸腔,带着一种发闷的回响。
他还听见潘丽君身后那四个壮汉里,有人脚下挪了半步,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嚓”。
他还听见伍四喜的老婆在翠竹后面倒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卡住了,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细弱的呜咽。
然后声音来了。
密集的、混乱的、不属于这个院子本来的声音。
首先是车门被踹开的声音——“砰”的一声闷响,
像有人用脚踹开了一扇没锁死的门。
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乡道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碎石子被鞋底带起来,噼里啪啦打在路边的枯草上。
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被硬生生掐断的闷哼。
闷哼之后,是金属撞击肉体的声音——
钝的,沉的,像用锤子敲在一袋湿沙上。
紧接着一声脆响——
是雨刮器金属杆抽在骨头上的声音,
李云野后来才知道那是顾知微从车上拆下来的,
抽在一个迷彩服男人的小臂上,那人手里的甩棍应声落地...
再然后,院墙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乡道和院子之间隔着一道两米多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密不透风。
声音穿过藤蔓的缝隙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听人打架。
但李云野听得出,外面的人不多——
对方六个,自己这边只有黄势严和张法信两个,还要护着顾知微和高书涵。
可是,声音的节奏,越听越不对劲——
打群架应该是乱的,喊的骂的追的跑的搅成一锅粥。
可此时外面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节奏分明,每一下都带着目的,像有人在有条不紊地拆什么东西。
李云野听见张法信在外面骂了一句脏话,具体骂的什么听不清,但语调是急的。
然后是顾知微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时那一声“切口”——
“左边。”
只有两个字。
张法信应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之响起。
李云野能想象出来——
张法信把一个人撞在墙上,那人的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顺着墙滑下去...
随后,院门外的声音又变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至少三个人,从左侧包抄。
张法信骂了一声“操”,声音里带着吃力的喘息。
李云野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不能出去。院子里还有潘丽君的人,伍四喜一家…
他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听见了黄势严的声音。
那声音太熟悉了。
此刻穿过藤蔓传来,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像在碾什么东西。
李云野能想象出来——
黄势严的脚踩在谁的背上,或者胸口,或者脸,总之是碾过去了,那人发出一声被掐住喉咙的闷哼,然后没声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扑上来的脚步声——
急,重,带着狠劲。
黄势严没躲。
李云野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像两袋水泥撞在一起。
是肩膀。
黄势严用肩膀硬扛了那人的冲撞,然后是一声极短的吸气声,再然后——一
声骨头错位的脆响,那人惨叫了半声,后半声被他自己咽了回去,接着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三下。
黄势严放倒了一个。
不,两个。
就三下,一下碾,一下扛,一下拧。
然后换下一个。
干脆利落,闷葫芦一个,放倒人连个响屁都不放。
张法信那边又骂了一声,这回骂的是:
“老黄你他妈倒是拉一个过来!”
黄势严没应声。
但李云野听见脚步动了,往右移了两步,然后是一记低鞭腿扫在肉上的声音,闷,沉,贴地——
扫的是小腿,那人踉跄着撞在墙上,还没滑下去,黄势严的膝盖已经到了。
一声短促的“噗”,像一袋面粉摔在案板上。
那人瘫了。
不漂亮,不炫技,每一下都冲着废人去的。
可对方还有六个——
不对,被黄势严放倒两个,张法信那边缠住一个,还剩三个。
顾知微刚才喊了一嗓子,说明她也卷进去了。
可她一个医生…
然后他听见了顾知微的声音。
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音调变了,不再是手术台上那种平稳的指令,而是短促的、带着压迫感的命令:
“蹲下。”
紧接着是一声金属抽击的脆响——
像一根铁杆抡圆了抽在胫骨上。
有人惨叫。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那声音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像打架,像有人在用镰刀割草,一刀一茬,干净利落。
一个男人闷哼着倒下,身体拍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三下。
三下放倒一个。
和黄势严一模一样的节奏。
李云野愣住了——
卧槽,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