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后面,
伍四喜的小女儿突然不哭了。
抽噎声断了,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李云野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姑娘从妈妈肩膀上抬起脸来,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不哭了。
她在听。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院子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潘丽君还站在原地。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腰上的一粒暗扣,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她的目光从院门方向收回来,落在李云野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恼怒,有计算,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困惑。
她没料到李云野还有后手。
她把李云野查得很清楚——
九华寺还俗的马器勇,身手不错,但独来独往,没有根基,没有靠山。
张法信、黄势严,虽然都是一个能打两个的主儿,但是三个呢?四个呢?
…
潘姐算准了李云野能带来的人,无非就是这几个人,
可是,院门外的声音告诉她,她算漏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铁门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轴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像一层暗红色的雪。
铁门弹回来,又被一只脚踏住,那只脚穿着黑色战术靴,靴面上沾满了泥。
门板撞墙那一声还在院子里回荡,撞在东西厢房的墙面上,折回来,又撞在翠竹上,竹叶簌簌抖落了一片。
顾知微站在门口。
深藏青色的软壳衣上沾着泥点,左肩有一道长长的刮痕,露出底下白色的织物层。
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额角有一道细汗,在初冬的冷风里冒着淡淡的白气。
她的左手拎着医疗包,黑色帆布包,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纱布卷和碘伏瓶。
右手——
右手攥着一截从车上拆下来的雨刮器金属杆。
杆身是银灰色的,弯成钩状,杆头沾着暗红色的血,血已经半干了,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暗红色。
她脸上沾着泥点,颧骨处有一道细细的泥痕,从左下斜到右上。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在手术室里擦一面无影灯的透镜。
然后她放下手,目光扫过院子。
那目光是凉的。
平静的,带着一种手术台前才有的审视——
先看人,再看伤,再看周围的威胁。
她的视线掠过潘丽君,停在李云野身上,只停了半秒。
然后,她侧了侧头,把院内几人的眼睛,引向院外——
院门外,张法信正把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按在地上。
那男人脸朝下,左脸贴在泥地上,嘴里塞着一团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布——看颜色像是迷彩服的袖子。
他呜呜地叫,声音闷在布里,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张法信用膝盖压着他的后腰,一只手反拧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
张法信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抓痕,从颧骨延伸到嘴角,渗着血珠。
而在张法信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黄势严正蹲在一个人旁边,一只脚踩在那人的右手腕上,低头看着他。
黄势严的袖子被撕掉了半边,露出精瘦的小臂,上面青筋虬结,像老树的根。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在眼角积了一小汪,他也没擦。
他蹲在那里,像一只收了爪子的老猫,看着地上的人,不急不躁,好像在等什么…
“地上这个,”
顾知微的语气顿了顿,像在给实习生讲病例,
“胫骨骨裂,肘关节脱位。死不了。”
她说完,把医疗包往肩上一挎,雨刮器杆在手里转了个向,钩头朝下,像握着一把倒持的镰刀。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潘丽君脸上。
“你就是潘丽君?”
顾知微开口。
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划过玻璃——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每个字都切得干干净净。
“你的人在外面埋伏了六个。我都已经收拾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鞋底是硬质的,鞋跟有钢钉,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精确的节奏。
她扫了一眼院子里那四个壮汉,眼神像在清点器械盘上的工具——
一把止血钳,一把手术剪,一把持针器,一柄骨锤。
她看人的方式和看器械一样,评估的是功能和位置,不是人情和脸面。
“接下来,还要怎么搞?”
潘丽君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知微。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惊讶——
眉毛微微上挑,眼睑张开,瞳孔里映着顾知微的身影,像在鉴定一件出乎意料的好货。
“你是医生?”
“外科。”
顾知微把雨刮器杆往地上一丢。
金属碰石板,当啷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杆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翠竹根部,惊起一片落叶。
“所以我知道打哪里最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像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手套上还沾着血,需要护士递一块纱布。
李云野盯着顾知微的背影——
她的背很直,肩胛骨在软壳衣下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软壳衣收腰的剪裁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从肩到腰,再到微微绷紧的臀线,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她站在院门口,身后是倒在地上被制服的迷彩服男人,身前是四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壮汉。
她站在中间,像一根钉子钉在门框上。
风吹过来,衣摆贴向腰侧,勾勒出紧绷的腰腹线条,那是常年训练才有的紧实。
她没动,但整个人像随时会弹出去的刀…
李云野的心里,又惊又叹——
他一直都以为顾知微只是个医生,能测血压、换药、处理伤口。
他从没想过,何明玉留给他的,是一张这么好、这么厉害的牌——
是一个能打架、而且很能打的外科医生!
她刚才那句话还在院子里回荡——“所以我知道打哪里最疼。”
这句话的分量,李云野现在才真正掂量出来…
潘丽君身后的四个壮汉里,靠右那个的手,已经从腰后抽出来了,指间夹着一根黑色的伸缩警棍,棍头朝下,随时可以甩开。
但另外三个,肩膀绷得太紧,脖子上的筋都凸出来了,呼吸也变了节奏——
他们不确定了。
刚才还确定的事,
现在全都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