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过程中,
潘丽君坐在石凳上,一动没动。
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料渗进来,她却浑然不觉。
手里的茶杯是上等的龙泉青瓷,杯壁温润如玉,
茶汤是今年新采的狮峰龙井,芽叶在杯中舒展如旗。
她端杯的姿势极稳,腕骨微微上翘,指节松弛而有力,
像一幅工笔画里定格的仕女。
茶水在杯沿内侧晃出一圈极细的水痕,却始终没有漫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两个昏过去的黑衣壮汉。
一个脸朝下趴在石板缝里,鼻尖蹭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另一个仰面朝天,右手还搭在腰后的电击棍上,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
他们的黑衣是定制的,料子挺括,可此刻一个肩线歪了,一个裤裆绷开了线。
她的目光又移向墙角那口缸。
粗陶的缸身上裂了一道细纹,从缸口蜿蜒而下,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水正从纹路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缸底那只琉金金鱼的身上。
金鱼浑然不觉,红白相间的尾鳍在水面划出一道弧,鳞片在初冬的薄阳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哼声。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做事。”
声音不高,尾音却往下沉了沉,像一把折扇合拢时最后那声清脆的响。
她放下茶杯。
杯底碰在汉白玉石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清脆而短促。
然后她拍了拍手,掌心相对,声音轻得像在掸去一粒灰尘。
西厢房的门又开了。
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兽。
这次走出来的是四个。
四个黑衣壮汉鱼贯而出,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们比刚才那两个高出一头,肩宽得能挡住整个门框,腰间的皮带扣是哑光黑的,扣着的家伙把衣摆顶出一个鼓囊囊的弧度。
他们分两列站在潘丽君身后,脚步落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咚”的一声,像四面鼓同时被敲响。
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空气里便多了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像四面移动的墙,把院子的空旷一寸寸挤走。
李云野退到伍四喜身边。
他的左手往后伸,准确无误地扣住伍四喜的手腕,把他往身后拉了拉。
伍四喜的手腕细而软,像一截湿透的麻绳。
他的腿已经软了,膝关节锁不住,大半个体重靠在李云野胳膊上,
下巴搁在李云野肩头,呼出的气又短又急,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隔夜茶的味道。
伍四喜的老婆抱着女儿缩在翠竹后面。
她的背抵着冰凉的墙面,一只手捂着女儿的耳朵,一只手压着女儿的后脑勺。
小姑娘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鼻子蹭着妈妈粗布棉袄的领口,哭声憋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肩膀一耸一耸的,每耸一下,妈妈的手就更紧一分。
翠竹的叶子垂下来,有一片恰好落在小姑娘的头发上,她浑然不觉。
“李云野。”
潘丽君从石凳上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根绷紧的弦缓缓松开。
黑色包臀裙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裙料摩擦石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蛇蜕从枯草上滑过。
她微微侧过头,眼睛从眼角扫过来,目光落在院门内侧的马器勇身上,轻蔑得像在看一件摆错位置的家具。
“你这个从九华寺弄出来的荤和尚,身手不错啊…”
她顿了顿,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笑意却没到眼睛,
“可是,你想过没有,我这里,会有多少人?”
李云野没说话。
他确实没想过这一步。
他以为,潘丽君既然愿意放手都会悦享中心的经营权,应该已经在表面上放下了这件事——
她这种层次的人,向来懂得体面地退场,不会在交接伍四喜这种小事上再设太多障碍。
但他忘了,潘丽君从来不是靠面子活的人。
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
她能在东郢市整那么一大摊子生意,靠的就是不动声色地咬断对手的喉咙。
他忘得太彻底了...
“伍四喜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了。”
潘丽君往前走了一步。
竹影从她脸上滑过去,像一只缓慢张开的手掌,拂过她的额头、鼻梁、嘴唇,最后露出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容——
皮肤紧致,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眼尾却有一道极浅的竖纹,那是常年眯着眼看人留下的痕迹,像刀鞘上一道不经意的划痕。
“你把他交给我,把U盘也交给我,然后自己走。白静妮的事,我们以后再谈。”
“我要见白静妮。”
李云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上下牙咬得太紧,咬肌在腮帮子上鼓起两道棱。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李云野把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搁。
帆布包旧了,包角磨出毛边,搁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他的手伸进去,摸到那部旧手机的边角——
塑料壳裂了,用透明胶缠了两圈,胶带边缘翘起来,扎着指腹。他没有掏出来,只是按住它。指关节发白。
“郝玉杰的转账记录,刘思聪的绑架证据,董振江的开房记录,董牧辰迷奸苏婉晴的——”
他一个一个数。
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钉帽与木面齐平,严丝合缝,不留余地。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落地都带着重量。
“这些东西,我备份了不止一份。潘姐,你儿子的事,你比我清楚。”
潘丽君的脸色终于变了。
变化极细微,只是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半寸,眼尾的肌肉收紧了一线,瞳孔缩了一下,像镜头光圈被拨快了一档。
但李云野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她脸上的变化,也看到了她身后四个壮汉里,靠右的那个——右手往腰后伸了伸。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得像竹节,指尖碰到了腰后的金属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像枪械保险被拨开的声音。
“你在威胁我。”
潘丽君说。
声音还是稳的,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像一根弦被调高了半个音阶。
“不,我是在求你。”
李云野把手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摊开双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他的手不算大,但指节分明,虎口和指腹上有薄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摊手的姿势很坦然,像在牌桌上把最后一张底牌翻开。
“潘姐,我今天来,只想带白静妮走。伍四喜给你,U盘给你,我手里那些东西,只要你点头,我全部销毁。我李云野说话算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