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野从长城皮卡里下来的时候,
从副驾驶座脚边,拎起一个黑色帆布包。
他拉开拉链确认了一眼——防水袋在最底层,拉链上那截褪色的红绳贴着冰凉的塑料壳。
他把包带往肩上一甩,跳下了车。
马器勇几乎同时从另一侧下了车。
他没有立刻走向院门,而是站在皮卡侧面,微微偏头,
帽檐下的目光从院墙扫到屋顶,又从屋顶扫到两侧的树林。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朝后——
李云野知道,那件抓绒衣的右边口袋里,装着一截钢管...
风从北面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混着院子里传出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冷丝丝地钻进鼻腔。
风不大,却有一股韧劲,
贴着地皮推着田埂上的碎秸秆,沙沙地响,
像有什么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翻看着一本没完没了的旧书...
天光已经大亮,太阳却还是薄薄的一层,照在人身上不觉得暖,只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又淡又长。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铁皮门,漆成深绿色,
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
铁皮上坑坑洼洼,有几处被什么硬物砸过的凹痕,凹处积着深褐色的锈水。
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院子里的一线天光——
白晃晃的,落在门槛内的泥地上,照出几道扫帚扫过的细纹,和几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左一右,
狮头都被磨平了棱角,看不出表情。
左边那只嘴里含着的石球缺了一角,
右边那只前爪断了一截,断口处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两只狮子半截身子陷在泥里,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晨露未干,狮头上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清冷的灰白。
李云野走到后座车门边,拉开门。
车门轴发出一声闷响,比院门那声还沉。
伍四喜先下来,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往左边歪。
李云野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隔着夹克布料,能觉出他手臂在抖。
伍四喜站稳后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偏过头,
拿那双肿着的眼睛看了李云野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激,
完全没有了之前在丝绸厂家属院五楼503室里的那种虚伪——
像一碗沉淀了很久的泥水,泥是泥,水是水,
底下沉着的是什么,上面浮着的又是什么,一层一层,分得清清楚楚...
他老婆抱着女儿跟在后面——
女人的棉袄前襟被孩子的体重拽得往下坠,露出一截发白的毛衣领口。
小姑娘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沾了一圈泥...
李云野没说话,弯腰替她系好,手指碰到鞋面时,小姑娘的脚往后缩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李云野直起身,拍了拍伍四喜的肩膀。
掌下的肩胛骨硬邦邦的,隔着夹克像拍在一块石板上。
“走吧。”他说。
马器勇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碎秸秆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走到院门前,抬手,掌心贴在铁皮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试门的温度,然后一用力——
铁皮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一声被掐住喉咙的尖叫,在空旷的田野里荡开,撞上远处的树林,又弹回来。
门缝里,那道白晃晃的天光猛地拉宽,照在马器勇的侧脸上,明暗分明...
马器勇推开门,李云野,还有伍四喜一家子,陆续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老山檀香、雨前龙井和雨后草木清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身上的寒气。
院子里场景,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极为雅致。
青石板路被扫得一尘不染,
缝隙里长着星星点点的苔藓,
边缘泛着一层初冬特有的灰白霜痕。
两边种着几竿翠竹,竹叶不如春夏那般油绿,却依旧在风里沙沙作响。
墙角摆着几口青花大缸,缸里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睡莲叶子,几尾红金鱼沉在水底,偶尔摆一下尾巴,懒懒的,不大动弹。
正中央的石桌是整块汉白玉雕成的,上面摆着一套宜兴紫砂茶具。
旁边的铜香炉里燃着线香,袅袅青烟拧成细缕,慢悠悠地飘向初冬灰白的天空...
潘丽君坐在汉白玉石桌旁的石凳上——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紧身羊绒衫,料子极薄极软,
紧紧裹着上身,把胸脯和腰身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羊绒衫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丰腴的锁骨和一道若隐若现的深沟,
脖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坠子恰好落在锁骨窝里,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外面随意搭着一件黑色开衫,没有扣,两片衣襟垂在身侧,遮住了腰线以下,却遮不住那饱满圆润的轮廓。
她的下身,穿着一条黑色弹力包臀裙,裙料绷得紧紧的,裹着丰腴的胯和两条结实的大腿。
裙摆刚到膝盖上方两寸,
她翘着二郎腿坐着,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
小腿的弧线流畅而丰润,脚上踩着一双酒红色的细跟短靴,
靴筒贴着脚踝,尖头,皮面泛着柔润的光。
石凳上垫着一块暗红色的棉垫,垫子边缘露出几缕棉絮。
她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修长。
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正低头往茶杯里倒水,镯子碰着瓷壶,发出清脆的叮声。
听到院门响,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马器勇,越过伍四喜一家,落在最后进门的李云野脸上。
“来了。”
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招呼一个晚到的客人。
李云野站在石桌的另一侧,和潘丽君隔着汉白玉桌面对望。
竹影从他们中间落下来,竹叶稀疏,影子比夏日淡了许多,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
“潘姐。”
李云野开口,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又说,
“人,我按时带来了。”
潘丽君没看伍四喜。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瓷底碰石面,一声极轻的脆响。
“坐。”
李云野没坐。
马器勇也没坐。
马器勇站在院门内侧,背靠朱漆木门,
帽檐压得更低了,整个人像一块嵌在门板上的铁。
就在这时,伍四喜的老婆,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撑着青石板,
膝盖磕在苔藓上,发出闷闷的响。
她开始磕头,额头撞地,一下,两下,三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潘总,潘总,求你放过我们,求求你,我男人他不敢了,他再也不敢了——”
伍四喜站在原地,脸上的青紫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伸手去拉老婆的胳膊,被她甩开。
小姑娘被妈妈的动作吓到,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在院子里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紧。
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薄棉服,袖口有卡通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磨没了——衣裳倒是应季的。
潘丽君皱了皱眉。
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女人,目光仍然停在李云野脸上。
“李云野,这是什么意思?唱的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