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保险柜,
金属表面冷冰冰的,
映着他半张模糊不清的脸。
他输入密码,锁芯咔嗒一声弹开。
他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防水袋,拉链上挂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那个袋子里,装着一个U盘和一部旧手机——
那个U盘,
是张法信和马器勇根据伍四喜讲述的地址找到的。
这段时间,就在李云野被潘丽君关在地下靶场的同时,张法信和马器勇一刻也没闲着——
他们想尽各种办法,软的硬的轮番上,已经完全攻破了伍四喜的心理防线。
伍四喜交代了一个地址,让两人找到了这个U盘。
那里面,是潘丽君三年前酒后吐真言的录音。
U盘的外壳磨得发亮,边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痕,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插拔过…
那部旧手机,
是李云野这几个月以来积攒的所有证据——
有郝玉杰受贿的转账记录,
有刘思聪绑架高书涵的证据,
有董振江和许青瑶的开房记录,
有董牧辰迷奸、欺凌苏婉晴的证据,
…
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蛛网状的裂痕,但还能开机。
这些东西,是他活命的底牌,也是他反击的武器…
他把防水袋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凉的塑料外壳隔着衬衫贴着皮肤,像一块捂不热的铁。
他关好保险柜,恢复好镜子。
镜子重新合拢的那一刻,墙面平整如初,看不出任何缝隙。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郑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第二天上午,
初冬的阳光薄得像一层霜,
铺在柏油路面上,白晃晃的,却没有半点温度。
一辆旧长城皮卡和一辆黑色广汽传祺m8商务车,从都会悦享中心出发,四十八分钟后,一前一后驶上了东郢市城北区的Y017乡道。
乡道比城里窄了许多,柏油也旧,车轮碾过时带起一层薄灰。
黑色m8跟在皮卡后面,没有超车,没有催促,只是不远不近地缀着。
皮卡的引擎,在初冬的薄阳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伏在柏油路上的老兽。
驾驶座里的李云野,一脚刹车,把皮卡停在了路边一棵枯了半边的白杨树下,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双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目光穿过前挡玻璃,扫过对面那条通向农家小院的窄水泥路。
路面铺着碎秸秆,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黄白相间,风一吹,细碎的尘土贴着地皮跑。
黑色m8见长城皮卡停了下来,随即无声地滑到皮卡后方三米处,停下,没熄火。
这时,李云野才推开车门。
冷空气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又立刻挺直脊背,关上车门,朝后走去。
他弯腰敲了敲m8驾驶座的车窗。
玻璃降下一条缝,黄势严那张方正的脸露出来,眼神沉静,像一潭冻住的水。
“这里距农家小院,还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
李云野的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吹就散,
“你们...就停在这里等着吧。”
黄势严点了点头,没多话,只是把车窗又降下两指宽,让声音能透出来:
“好的,你们小心点...”
副驾驶的张法信,从里面探过手来,隔着车窗比了个oK的手势,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握钢管磨出的硬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但眼神是紧的,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后排的车窗,也降了下来。
顾知微坐在靠左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像尺子量过。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深藏青色的修身软壳衣,拉链拉到喉结下方,领口贴着一层薄绒。
衣服的剪裁利落,袖口收在腕骨上,露出细长的手指。
医疗包搁在她腿上,深灰色帆布面,拉链头用医用胶带缠了一圈,防滑。
她没看李云野,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绷成一条干净的弧。
高书涵从靠右的位置把脑袋尽可能往前排伸,下巴几乎搁在顾知微的肩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马甲,里面是淡粉色的卫衣,帽子边上一圈绒毛衬得她脸更小。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边,被车厢里的暖风吹得轻轻晃。
“云野哥——”
她的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里面的颤,
“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有任何情况,及时告诉我们!”
李云野抿着嘴,嘴角往两边拉开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伸出手,隔着车窗,用指背蹭了一下高书涵的额头,动作快得像拂一片落叶。
“没事的,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收回手,扭身往皮卡走。
身后传来高书涵小声的嘟囔,被顾知微一句“坐好”截断。
长城皮卡重新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
李云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广汽传祺m8商务车,它安静地伏在枯杨的影子里,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副驾驶上,马器勇坐得纹丝不动。
他穿了一件黑色抓绒衣,立领拉到下巴,肩线和胸廓的轮廓被面料绷得紧紧的,每一块肌肉都像藏在布下的卵石。
他戴着一顶宽檐的深灰色渔夫帽,帽檐压得极低,只在鼻梁上方露出一线皮肤和一张抿成直线的嘴。
他的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像两口盖着盖子的井。
从上车到现在,他只说过两个字——
李云野问他准备好了吗,他抬了一下下巴,喉咙里滚出一个“嗯”。
李云野又问有没有问题,他点了一下头,说“没”。
然后,他就再没出声了...
他的呼吸很浅,频率比常人慢,像一头蛰伏的兽在计算猎物的距离...
皮卡的后座,挤着三个人——
伍四喜坐在靠窗一侧,中间是他的老婆,另一侧是他的女儿。
伍四喜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扣着。
他的脸肿着,颧骨上有两块青紫,是昨晚马器勇“补”的。
他的上半身,坐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一动不动,像五对摆好的筷子。
他的老婆,穿着一件枣红色棉袄,头发用黑色发圈拢在脑后,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几道盐白的印子。
她侧着身子,把女儿搂在怀里。
女儿穿一件粉色的薄棉服,袖口有卡通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磨没了。
小姑娘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偶尔抬一下眼,从臂弯的缝隙里偷看前排的马器勇,又飞快地缩回去...
伍四喜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最终只是把喉结往下压了压,咽了一口唾沫...
长城皮卡拐上那条窄水泥路,车轮碾过碎秸秆,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路两边的稻田退去,换成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树干灰白,枝丫光秃,像一根根插在地里的骨头。
再往前,一道矮砖墙从树林后面露出来,墙头爬着枯死的藤蔓,墙根堆着几垛发黑的柴火。
李云野把车停在砖墙外的空地上。
熄火,拔钥匙,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