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是被剧烈的头疼叫醒的，等他意识逐渐恢复清醒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头皮发凉，喉咙有强烈的灼烧感，脑仁一跳一跳的疼，身上的肌肉筋骨发紧，关节也感觉生涩隐隐作痛，他知道他可能是感冒了。但他也来不及在这方面多想，他第一反应是赶紧看下时间，还好不到下午三点。
他赶紧起床简单的伸展活动了一下躯体，关节一阵噼啪作响，然后抓紧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又套了件深蓝色的羊绒衫，是去年林雨桐给他买的，她说这个颜色衬他的肤色。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丝绒的，深蓝色，是他一次路过一家宝石店心血来潮在珠宝店挑的枚铂金戒指，那时其实也没有什么计划，就是心血来潮想买就买了，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打开看了一眼，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素圈的，没有钻，内侧刻着四个字。他合上盒子，放进口袋。
出门前他给林雨桐发了条短信：“下课了吗？一会儿我在你们学校后门等你。”她的回复很快：“刚下课。后门哪？那棵梧桐树底下？”他回复说对。雨桐回了个“好”，然后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学校了？公司的事忙完了？”他没有回复这条。她也没有再追问。
车停在师大后门外的那条小街上。他靠在车门外忐忑的等待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陈凡！”她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他抬起头，看到她小跑着穿过斑马线，手里抱着两本教材，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
“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仰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好黑，都可以coS国宝了。”
陈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把落在那件米白色呢子大衣上的半片梧桐叶拈起来扔进风里，然后看着她。“雨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当真的临门一脚的时候，之前的忐忑统统都抛掉了吗，陈凡的语气平稳而郑重。
林雨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安静，没有紧张，没有不安，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她把教材夹在腋下，伸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说：“每次你用这个语气开头，都是要告诉我一件很大的事。但又不一定都是好事，说吧。我听着。”
陈凡靠在车门上，她站在他面前，深蓝色围巾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先是像跟赵倩倩坦白时一样，把整件事从头说了一遍——。
他说完了所有的事，然后停下来，看着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他身后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街上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两声又远了。
林雨桐沉默了很久。她把教材从腋下抽出来，用两只手抱在胸前，像是在抱一个盾牌，又像是在抱一个取暖的热水袋。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路面上那几片被踩碎的枯叶上。
“秦岚姐现在身体怎么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和往常一样平稳。
“还好。月份大了，腿有点浮肿，别的没什么。周婶每天给她炖排骨汤，她胃口还行。”
“念念——是叫念念吧？沈月给他买的小衣服，什么颜色的？”
“一套鹅黄，一套月白。月白的那套胸口绣了只小兔子，鹅黄的那套袖口滚了荷叶边。还买了套原木积木，说得等他大一点才能玩。”
林雨桐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沈月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挑婴儿衣服倒是挺有眼光。”她把教材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呢？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还是来通知我，我是多余的要被丢弃掉了。”
“怎么可能，我，我，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之前我只是害怕，我不敢告诉你，但事情总是要面对的，所以今天我来跟你坦白一切，我来找你，还想问你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丝绒小盒，打开。铂金戒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内侧刻的字细如发丝，凑近了能看到是四个字：雨桐·凡。林雨桐看到枚戒指后，没有说话，只是嘴唇微微抿紧了，两只手在教材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从高二到现在，你等了我这么久。等我去省城，等我从江城回来，等我忙完这个项目、那个项目、见证我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你从来不催我，从来不逼我，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但我不想再让你等了。我来找你，就是想问你——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不是因为你原谅我，不是因为我想补偿你。只是因为我从十八岁起就想娶你，这个念头从来没变过。”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握住她的左手，看着她的眼睛。“等时机成熟了，等你准备好。我们不急。但在这之前，我想先给你戴上这个。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我身边有多少人，你是林雨桐。你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
林雨桐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一颗，落在教材的封面上。她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戒指内侧那行刻字。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你知道吗。从你给我那间房的钥匙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这句话。我以为你忘了。我以为你身边有那么多人，不需要再给我这个承诺了，我会变成和她们一样，变成等待的人或者被遗弃的人。我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飘着的，上不靠天，下不沾地”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我愿意。”
她把教材夹在腋下，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她的嘴唇很薄，和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学校的后门那棵梧桐树下偷偷亲她时一模一样。她退回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举起左手，对着阳光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铂金的光泽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闪烁，和她眼睛里还没干的泪光叠在一起。
“很好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