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陈凡听到了那声“我愿意”。
他愣住了。不是惊喜过头的呆愣,而是整个大脑本来正在高速运转在解题然后就突然宕机了、所有预加载的进程同时卡死。他昨天晚上在赵倩倩家的床上辗转反侧,把今天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打腹稿——先跟她坦白秦岚的事,再跟她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然后诚恳认错,承诺以后绝不隐瞒任何事情。他甚至还准备了几套备选方案:如果她哭,他就递纸巾,等她哭完了再继续说;如果她沉默,他就安静地陪着她,等她自己开口;如果她生气要走,他就追上去,拉住她的手,把这么多年欠她的解释一次还给她。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可能会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好几天不见他,可能会跟他说需要冷静一段时间,可能会让他把戒指收回去,说她不想要这种跟别人分享的感情。他连怎么应对每一种可能的方案都准备好了。
唯独没有准备到会是这突然的一句“我愿意”这个选项。
他就那么呆立在梧桐树下,双手握着林雨桐的左手——那枚铂金戒指已经套在她的无名指上,素圈在临近傍晚的斜阳照射下泛着柔和的莹莹银光。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腹稿在“我愿意”这三个字面前全部作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雨桐歪着头看他,气鼓鼓的嘟着嘴。“怎么了?你不是来求婚的吗?我答应了,你就这个反应?”
陈凡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眼眶里涌起一股热意。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意压回去,但眼泪根本不听指挥,直接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被冷风一吹,冰冰凉凉地挂在脸上。他笑了。咧嘴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得整张脸都在往外释放着我很喜悦这一信息,但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实在是太激动了,激动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笑声都变成了无声的、这个时候的他张这个大嘴只能起到急促呼吸的作用。他只能是像个默剧演员一样,张大嘴巴,露出整齐的牙齿,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飙,喉结上下滚动,却只能呼出一团又一团的白气。
林雨桐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的眼泪也还在脸上挂着,表情却是被陈凡搞的有些发懵。她预想过他求婚的各种场景——他可能会紧张,会磕巴,会一改往日的沉稳,但她从来没预想过他会笑成一个默剧。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陈凡突然发力起身后把林雨桐搂紧,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湿漉漉的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全蹭在她的呢子大衣上。林雨桐被他搂得双脚差点离地,手里的教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她下意识想弯腰去捡,却被他箍得动弹不得。然后他开始转圈。原地转圈,直接上演起了爱的魔力转圈圈,很是投入,一圈一圈的,像是一个拿着双百试卷冲进家门奔向奖励的孩子,快乐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最原始的肢体动作来表达。林雨桐被他带着也不得不跟着他转。
十一月的傍晚,寒风凛冽,师大后门外那棵梧桐树下,两个年轻人正在进行一场匪夷所思的行为艺术。女的眼角还在淌泪,但表情已经彻底蒙圈;男的泪流满面却咧嘴大笑,无声地宣泄着过剩的激情。冷风把他们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吹干,结成一层薄薄的亮膜,头发被风撩得乱七八糟,呢子大衣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看到这一幕,蹬车的速度明显放慢,然后又猛蹬几脚加速逃离。
不知转了多久,陈凡终于觉得胳膊酸了,脚步也慢了下来。他停下来的时候脑袋还有点晕,不知是激动的还是转的。他扶着梧桐树干喘着粗气,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糊成一片,头发被风撩成了鸟窝,有几根倔强地翘在头顶,随着他的喘气节奏一颤一颤。衬衫的领子歪着敞开到了锁骨,羊绒衫袖口也蹭上了一块树皮屑。
林雨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踉跄了一步扶住树干稳住身形,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呢子大衣前襟那片湿痕,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沾到了已经半干的泪渍和一处可疑的亮晶晶的痕迹。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迅速用一只手捂住脸,用另一只冻得有些不听使唤的手去摸口袋里的纸巾,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一点气急败坏的鼻音:“陈凡,你这个人怎么求婚完第一件事就是把未婚妻的脸丢到大气层外面去?”她的脑袋深深埋着,只能以头顶对着他,耳朵尖红得像是刚从麻辣烫锅里捞出来的,至于是冻的还是羞的就不得而知了。
陈凡靠在树干上喘够了,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终于笑出了声,虽然因为感冒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还在抖,他这可能是又冻又激动再加上多少还带上了点脱力。他翻到家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李秀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小凡?”
“妈!”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感冒特有的鼻音,但中气十足,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像工地上的打桩机,一下一下的,把积压了将近一整年的忐忑、愧疚和煎熬全部砸碎,“妈,雨桐她同意了!她同意你知道吗!她答应我了!我求婚了!我有老婆了!您儿子要有老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李秀梅的声音也变了调,带着哭腔但硬是压住了:“同意了?真同意了?”电话那头传来陈建国的声音,背景音有些远,但陈凡听得很清楚——“谁同意了?”李秀梅的声音远了,像是扭头在朝客厅方向喊:“儿子打来的,说雨桐答应求婚了!”停顿了一秒,陈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显然走到了电话旁边:“让我跟他说。”电话那头传来交接的杂音,然后是陈建国的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雨桐同意了,那后面的事是不是就得抓紧准备了?你跟雨桐商量一下,看订婚仪式想怎么办。人家闺女还在上学,别搞得太张扬,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还有秦岚那边——你跟她说一声,让她也别悬着心。”
“我知道。我明天就跟她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