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正阳。他来了不到一个月,整个人已经像一枚楔子一样钉进了凡尘的管理体系里。不是大刀阔斧地改革,而是一点一点地把模糊的边界澄清,把缺失的流程补上。陈凡问他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林正阳想了想,说阻力倒谈不上,就是有些老员工觉得规矩有些束缚,填单子有些麻烦。他在建材店搞了个试点——第一个月把KpI和奖金挂钩,谁按流程填单子谁拿全额奖金,谁不填谁扣钱。结果第一个月奖金发下去之后,见到虽然麻烦事麻烦了点,但是收入确实有提升也就没再抱怨什么,反而消息传开后其他子公司的人都来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搞。
“老孙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仓库那边现在领料都主动填单子,不用催。他说这帮小子以前觉得填单子是折腾人,现在觉得填单子是护身符——出了错就能追溯到个人,谁也不替谁背锅。”
陈凡笑了。“这个道理其实很朴素,合理的规章制度其实是保护大家的而不是为难大家的,你你以利诱之的推行办法看来是可行的。”
“不是我的功劳。是您给的奖金的功劳。基层员工不在乎制度本身,在乎制度能给他带来什么。让执行制度的人尝到甜头,制度自己就能跑起来,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但是真肯舍得拿出真金白银推行的不多,能成功全赖陈总您的大魄力。”林正阳端起那杯凉透的碧螺春正要喝,陈凡伸手把杯子拿过来,让助理去换一杯热的。林正阳愣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从林正阳办公室出来,陈凡去了二楼的设计部。宋工正带着几个年轻设计师围在一张效果图前讨论着什么,白板上的墨线图已经改了好几版,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着不同阶段的修改意见。宋工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尖在图纸上点了又点,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港丰资本的人就要到了,这套方案必须在那之前定稿。小刘,你把外立面的材质再核对一遍,上次省设计院提的那个意见——就是石材干挂和铝板的接口处理——改好了没有?小周,成本核算那块你再过一遍,尤其是园林绿化的单方造价,上次周会计说偏高,你看看能不能再往下压一压。”
陈凡站在门口没有出声。老宋背对着他,还在跟设计师交代细节,铅笔在图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这个小会议室他已经泡了快两周了——办公桌上堆着几个泡面空碗还没来得及收,烟灰缸里的烟蒂都挤满了,立起来的烟蒂都像是一朵菊花了,有几个还冒着残烟。陈凡记得老宋从来不抽这么凶的烟。老宋六十多岁了,从省设计院退休后被他请来凡尘,凡尘的每一个成功项目背后都是他带着团队一笔一笔的在画。他常说自己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不在乎什么利,但不能免俗的是还是很想留下些名的,就想在退休前多画几套好房子能让后来者多记住几年。
“宋工,歇一会儿。”陈凡走进去,把桌上那个泡面碗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港丰那边我心里有数。你就按正常的节奏来,不用太赶,身体要紧啊。”
宋工转过身,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心里有数是你的事,我手里有活是我的事。这套方案我以前在省院那会儿就琢磨过,从城北那片工业区还是一堆破厂房的时候就画过草图。只不过现在看来以前琢磨那些还是落伍了啊,但是加入了咱们凡尘已经成熟了的新方案后,你就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掉链子的。”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转过身继续对着图纸指点,“小刘,接口那块用干挂石材收边,别用铝板,不美观,太整齐了反而显得笨拙。小周,园林造价偏高的话把乔木品种换成本地树种,其实效果差不多,每平方米能降十几块,后期维护也更方便,对维护人员的要求也会降低。”
陈凡站在他身后,看着白板上那张被反复修改的墨线图。他知道老宋嘴上说“你心里有数是你的”,但实际上就是在为他兜底——万一港丰那边卡在技术细节上,老宋的方案就是最后一道防线。港丰的事有周国栋居中牵线,基本上十拿九稳,但这个话不能明说,也不方便宣扬出口。他只能让老宋和他的团队继续紧张地准备,这种明知结果却不能让团队松懈的感觉并不好受,但这就是商场——有些事哪怕板上钉钉了,该做的准备一样都不能少。
从设计部出来,陈凡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沈月的办公室走去。
其实从他回到公司的那一刻起,沈月就已经知道了。助理小周是他的人,也是她的人,他刚进大楼,小周就给沈月发了短信。然后他去了林正阳办公室,去了设计部,一路上所有行踪又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他也有几天没露面了,这乍一露面整个公司都挺关注的,其中自然也有沈月。
沈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ERp需求分析的定稿,手里转着笔,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她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薄款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着对珍珠耳钉。办公桌上堆着各部门反馈上来的流程优化意见,文件整理架上的标签都是手写的,字迹清秀端正。
陈凡敲了敲门,推门进去。沈月头也没抬,笔在纸上继续划拉着。
“呦,我们陈总可算是有功夫来我这办公室了。江城的事忙完了?爸妈那边也安抚好了?秦姐那的汤也喝饱了?不容易啊,这么多事儿等着您处理,您还惦记着来我这视察工作,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她的语气轻快,可话里却带刺,但陈凡反而松了口气。起码没冷暴力不是,而且明知道他会来却没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以沈月的脾气,这已经是最好的开局了。他关上门,讨好的走到她办公桌对面刚要坐下,沈月就把笔往桌上一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