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的生意越来越好,凡尘系内部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十一月,外部的客户也陆续找上门来。老周头每天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看着两台海德堡印刷机从早转到晚,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
秦岚本来已经过上了悠闲的养胎生活,每天去印刷厂看一眼,然后或是在二楼晒着太阳看看账本或是被周家婶子陪着遛遛弯,再就是煲汤等陈凡来吃。印刷厂之前贷款购买德国机器那段时间稍微乱了一阵子,然后马上就又回到了平稳的节奏。可是自从知道了陈凡整合资产又是准备抵押又是到处跑,她虽然从不多问但也知道陈凡现在的资本不够他施展报复,她不想成为拖累也想以自己的能力帮助他,哪怕只是一点点。所以秦岚又开始像以前一样,沟通业务都变得频繁了。
这天秦岚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省城打来的。对方自称是“宏盛商贸”采购部的刘经理,说公司要印制一批高档画册,数量两万册,全彩铜版纸,烫金封面,总价超过五百万。秦岚握着话筒,心跳快了一拍。五百万,这是红星印刷厂有史以来最大的单笔订单。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地问对方有没有设计稿。刘经理说设计稿还在调整,先把印刷要求传真过来。
传真机滋滋地吐出一张纸。秦岚拿起来看了一遍,确实是大活——两万册,全彩,烫金,特种纸。利润至少八十万。对方要求先打样,通过后再签合同,但需要印刷厂垫资采购特种纸张和烫金材料,大约两百多万。秦岚的手指在传真纸上轻轻敲着。两百多万,几乎是她账上全部的流动资金。
“刘经理,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定金?”
“秦厂长,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我们公司的财务制度——没有签合同之前,一分钱都打不出去。你放心,样品一通过,合同马上签,款马上到。我们是省城的大公司,不会为了这点钱坑你一个小厂子的。”
秦岚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五百万的订单,八十万的利润,足够把新买的海德堡五色机的贷款还掉三分之一。但两百多万的垫资,一旦出了问题,厂里的流动资金就全陷进去了。她拿起电话拨给陈凡。
陈凡正在省城分公司盯着竞标筹备。听完秦岚的叙述,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对劲。“宏盛商贸?你在省城有客户吗?”
“没有。但他们说是通过凡尘花园的宣传册知道我们的。说我们的印刷质量比省城的厂还好。”
陈凡沉默了几秒。“先别答应。我让李强去查查这家公司。”
隔天之后李强就带回了消息。宏盛商贸确实存在,在省城注册了五年,法人代表姓刘,但公司地址是一个老旧小区的门面房,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李强让省城的弟兄去蹲了两天,那间门面房每天只有一个人进出——一个姓赵的经理,开着一辆破旧的七手桑塔纳,叮叮咣咣的早上九点多到,下午不到四点就走了,中间没有任何客户上过门。
“采购部也没有这个什么刘经理,或者这么说吧,他们也妹有采购部啊。”李强在电话里说,“我让弟兄假装推销上门,这才发现他们公司压根儿根本妹有采购部,印刷品都是老板娘自己去图文店做的。那个赵经理,我查了,叫赵国富,是宏盛商贸法人的小舅子,以前在省城就是开个小打印店,后来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打印店也抵出去了,成天在外面溜达不着家。他姐姐就用这么个职位拴着他天天到店一坐等着领工资。”
陈凡拿起电话,给秦岚打了过去。“是骗局。那家公司是空壳,没有刘经理这么个人。公司经理是个赌徒挂职的。他的套路是让你垫资买纸,纸张供应商肯定也是他的人。钱打过去,纸不会到,人也消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秦岚的声音有些哑。“我差点就信了。他发来的传真做得很像真的,有公章,有签字,什么都有。”
“不是你差点信了,是他们做得太真了。这不是你的错。”
秦岚没有说话。陈凡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有些重。
“晚上我去找你,我想喝汤了,就上次周婶煲的莲藕排骨汤。”
“怎么,我煲的不好喝吗?”秦岚的声音明显恢复了些欢快,他知道陈凡是担心她所以想回来看看。“省城的事情忙不开就别回来了,我没事的。”
“哪就那么忙了,还是说一碗靓汤你都舍不得了。好了不聊了晚上见面聊。”
傍晚,陈凡从省城赶回江城,直接去了红星印刷厂,快到江城的时候陈凡直接打给了老周头,问明白了秦岚今天根本没有离开过印刷厂,一直在二楼待了一整天。
陈凡赶到的时候,秦岚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传真。传真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捏皱了。看到他进来,她想站起来,陈凡赶紧快走两步扶着她的肩膀没有让她起身。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红星也不是小厂子,你背后有凡尘,有我。再有拿不准的就让李强帮你查一查或者打给我或沈月,就像这次一样。我们不也是什么都没损失吗,你没必要太放在心上。”陈凡在她旁边坐下拦着她让她斜靠在自己身上。
秦岚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隔着孕妇裙,能看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勾着轻薄的布料。“我感觉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反倒差点给你添了麻烦。”
“你知道吗,我算了一下午。”她的声音很轻,“两百二十万垫资,如果被骗了,厂里的流动资金就全没了。新机器的贷款还没还清,工人的工资要发,念念还有三个多月就要出生了。我算来算去,感觉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好像有一个怎么都填不上的窟窿在等着我。凡尘又是关键的时候,虽然我没问,但我知道,这一次会很难。你没有之前那么轻松了,之前哪怕欠着贷款孤注一掷的压上去,你依然表现的很轻松。”秦岚的鼻尖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陈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背上那道印刷机烫出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不会被骗的。你有我在啊,你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只要你跟宝宝好好的,一切都会顺利的。”
秦岚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六个多月的肚子顶在两人之间,里面的小家伙正在一下一下地踢着,像在提醒自己的存在。陈凡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隔着裙子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的力道——比上个月又大了许多,一下一下蹬着她的肚皮,像在宣告什么。
“老周头的媳妇说,胎动这么厉害,肯定是个皮猴子。”秦岚的声音闷闷的,“噗呲”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激素的影响,秦岚的情绪转换的很快,睫毛还湿润这,鼻涕都要淌出来了的时候又突然破涕而笑。
“那是。也不看看孩子他爸是谁,我的孩子,肯定有力气。”
秦岚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她从他怀里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走回家吃饭去,我撂下电话后就跟周婶说了你要回来,周婶刚才说汤煲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热一下就可以吃。”边说着一边从包包里找出纸巾整理着自己。
陈凡扶她起来帮她披好披肩,夏天的晚风还是有些硬的再加上秦岚现在的情况可不敢生病了。
“哎呀~我自己来。”
回到秦岚家之后,陈凡没有让秦岚再进厨房。
陈凡虽说没有做饭的手艺,但热一下汤要是都不会让就白活这么大了。
安排秦岚坐好,餐桌都没让她布置,陈凡忙乎好一切后,汤也可以上桌了。从厨房一开盖,骨汤的香气弥漫开来满屋都能闻到。陈凡端上桌后先给秦岚盛好,然后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喝汤,藕软糯香甜,秦岚吃了不少,却把排骨挑出来放陈凡碗里,开始的时候秦岚还吃一些,随着月份的增大秦岚现在反倒是越来越不愿意吃肉了。
俩人美美的吃过晚饭后,都懒懒的依偎在沙发里。
“陈凡。”
“嗯?”
“你说这个骗局,会不会是有人特意指使专门针对我们的?”
陈凡的手停了一下。他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赵国富一个赌徒,哪有本事策划这么精密的骗局?传真做得以假乱真,话术滴水不漏,连垫资采购的套路都设计得天衣无缝——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盘。
“我让李强继续查。赵国富欠了赌债,缺钱,这种人最容易被人当枪使。从他嘴里应该能撬出东西来。嗯~他姐姐和姐夫也脱不了关系。”
秦岚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不管背后是谁,你要小心。”
“我知道。”既然现有线索只有这些那干脆也就不想了,想也没用,一切等李强那面有了新线索再说。抛开这些烦心事的陈凡,手上又恢复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