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土地交易中心位于市中心主干道旁，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五，门口停满了黑色的奥迪和帕萨特，车牌号一个比一个小。陈凡带着沈月、赵倩倩、李强提前半小时到场。沈月手里抱着厚厚的标书，封面印着“凡尘地产”四个字，是秦岚亲手调的墨色。
拍卖厅在三楼，能容纳两百多人。陈凡坐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沈月在他左边，赵倩倩在右。李强没有进来，带着几个弟兄守在楼下，盯着停车场里的每一辆车。钱大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阿玛尼西装，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发酸。他身边坐着孙宏达。两人低声说着什么，钱大发偶尔回头扫一眼后排，目光在陈凡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又转了回去。
“钱大发旁边那个就是宏达地产的孙宏达，孙宏达旁边那位戴眼镜的，是省城土地储备中心的副主任，姓孟。”沈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出现在孙宏达这里，看来是势在必得，演都不演了。”
陈凡点点头。孟副主任出现在钱大发身边，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大发地产在省城经营多年，关系网远比凡尘深厚。正面拼资金拼人脉，凡尘没有任何优势。
看来孙宏达接触省建总也是帮钱大发套层皮。
九点半，拍卖师敲响了第一声槌。
地块起拍价八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百万。前面几轮举牌很平淡，几家中小开发商轮流试探，价格缓慢攀升到一亿五千万时，有一半的号牌放下了。到了一亿八千万，只剩下三家——凡尘、大发，还有宏达地产偶尔举一下拍陪跑下。
“一亿八千五百万。”孙宏达举牌。
“一亿九千万。”钱大发举牌，然后回过头看了陈凡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
“两亿。”陈凡举牌。
拍卖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两亿，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的预想，孙宏达的脸色沉了下来也不在笑嘻嘻的了，手上的号牌也放在了一边，现在已经不需要自己陪跑了。只剩下凡尘和大发。
“两亿一千万。”钱大发举牌，这次没有回头。
陈凡的手指在号牌上轻轻敲着。两亿一千万，已经远远超出接近凡尘的资金上限。他算过，土地款加上建安成本、税费、营销费用，总投入约三亿五千万。首期预存款百分之四十就是一亿四千万。凡尘目前能调动的资金，加上银行贷款，勉强能覆盖。但再往上加，资金链就会绷得很紧。
“两亿一千万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在拍卖厅里回荡。
沈月的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
“两亿一千万两次——”
陈凡举起了号牌。“两亿一千五百万。”
钱大发猛地转过头，盯着陈凡。他的脸色变了，大背头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敢跟到这个价。沉默了几秒，他举起号牌。
“两亿两千万。”
陈凡的手指在号牌上停住了。两亿两千万，加价幅度已经超出了他的底线。再加下去，即使拿下地，资金链也会绷到极限。一旦市场有波动，满盘皆输。他没有举牌。
“两亿两千万一次。两亿两千万两次。两亿两千万三次——成交！”
拍卖槌落下，声音在拍卖厅里回荡。钱大发成功拿下，虽然过程有些许波澜，比预想的要多很多，但是结果是好的，起码现在都钱大发是这么想的。
钱大发得意洋洋的扭头看向陈凡“年轻人，怎么样？地那又被我拿下来了。在你的地头你都不行，还指望在省城能翻身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可陈凡脸上的笑容依旧，这让钱大发在刚刚拿下地块的喜悦上蒙上了一层灰。
陈凡站起来，笑嘻嘻的对钱大发恭喜道。“钱总，恭喜，恭喜。您真是太有实力了，连连出手还连战连胜。祝您接下来也能好运连连啊。”
钱大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大背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孙宏达跟在他身后，经过陈凡身边时候，隐约能听到他在低声说着什么。陈凡没听太清，——像是在说“不过如此，等着，一定要”一些让人难懂又没意义的话。
从拍卖厅出来，沈月握住陈凡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你又用这一招？。”
“一招鲜吃遍天，不过这次我是真奔着拍下这块地来的。不过既然资本不如人，那不妨让他多花点钱，上次的三千万不能动他筋骨，那再加上这次的够他喝一壶了而且——”陈凡看着钱大发远去的背影，“他为了拿这块地付出了这么多的溢价，一定会加速启动俩个项目。我们的有机会更大了。”
“唉，忙了这么久，一无所获的感觉真不好。”
陈凡没有这样的感慨，虽然陈凡没能拿下这块地，但至少，凡尘也没有为了一块地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不是。
陈凡转向另一边看着赵倩倩，她手里提着一个是黑色手袋，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倩倩，你继续盯着钱大发那边的动静，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孙宏达。尤其是他们和银行的往来，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赵倩倩点点头。“对了，刚才在楼下，我看到孙宏达和一个人站在停车场角落里说话。那个人一直纠缠他，那个人我不认识，李强反倒认识说是叫赵国富”
陈凡的脚步停住了。赵国富，宏盛商贸的那个赌徒，三天前差点骗了秦岚两百多万的骗子。他和孙宏达站在一起。三天前他还只是怀疑印刷厂的骗局背后是孙宏达和钱大发，现在证据确凿了。
“李强人呢？”
“跟上去了。他说要看看赵国富去哪。”
傍晚，李强回来了。他跟着赵国富到了省城西郊一栋老旧居民楼，看着他进了四楼的一间屋子。窗户亮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赵国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出了门，在街角的烟酒店买了条中华，又去卤菜摊切了半只烧鹅。李强蹲在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看到塑料袋的轮廓——里面应该是钱，一沓一沓的钱。
“孙宏达给他的？”陈凡说。
“肯定是。赵国富那个赌徒，平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买中华抽。”李强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凡哥，要不要我去把赵国富弄过来问问？”
“不用。打草惊蛇就不好了。他知道的东西有限，孙宏达不会把底细露给一个赌徒。盯住他就行，看他接下来跟谁接触。”
李强点点头，放下茶杯走了。
沈月从隔壁办公室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多糖的那一杯递给陈凡，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陈凡喝了一口咖啡，“省建总那边的改制，才是真正的战场。这块地拿不拿得下，不影响凡尘在省城的根基。但省建总的股份，决定了我们能不能在省城真正站稳。”
沈月沉默了一会儿。“见过刘主任后。改制方案我已经研究透了。我们的合并报表净资产六千二百万，加上凡尘建材、水泥厂、印刷厂、安保公司的产业链协同，正好卡进破格条款。而且我们抢先接触也给了他们了解我们的时间，以我们在江城的口碑，在同等条件下我们优势很大”
“孙宏达那边呢？”
“他也在接触省建总。但他的优势只有钱。产业链协同这一条，他拿不出来。现在已经很明显了，这个孙宏达就是帮钱大发套一层皮的，钱大发得罪了周厅，刘厅会不会力推他还不一定，所以想出来这么个办法想减少点麻烦。估计这些年走捷径走的很少动脑，脑子都秀逗了。”
陈凡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着。比钱，凡尘比不过孙宏达。比产业链，孙宏达比不过凡尘。这里就是他的突破口。
晚上，陈凡给秦岚打电话。
“今天竞标怎么样？”秦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陈凡语气欢快的说，“地没拿下。被钱大发抢了。”
秦岚沉默了一瞬。“那你还高兴吗？”
陈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高兴？”
“你的声音，这么明显傻子听不出来啊。”
陈凡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想象秦岚卧在沙发，肚子六个多月了，圆鼓鼓的，手里拿着话筒，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的在同自己讲电话。
“上次那个诈骗电话，打电话的是是孙宏达的人。今天在拍卖厅楼下，李强亲眼看到的。”
秦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你小心。”
“我会的，现在已经把他们从暗处照出来了，你应该放心了。”又一起腻歪了一会儿，俩人才挂断电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省城的霓虹灯在闪烁，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海。他站在那里，想起今天拍卖厅里钱大发回头看他时那个挑衅的眼神，想起孙宏达经过他身边时那句没听清的呢喃，想起李强说的赵国富拎着黑色塑料袋买中华的背影。孙宏达已经动了印刷厂。接下来会是建材店，还是水泥厂，还是安保公司？凡尘的根基在江城，每一条产业链都是他的软肋。省建总这条线必须加快。只有拿到省属国企的信用背书，凡尘才能在省城真正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