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陈凡是被电话吵醒的。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他摸过来一看，是老孙。
“小陈老板！”老孙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看电视！快看江城早新闻！”
陈凡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李秀梅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择菜。他打开电视，调到江城台。
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据本台消息，江城市人民政府昨日正式批复《江城市城东新区控制性详细规划》。根据规划，城东新区东至绕城路、南至江滨路、西至城东大道、北至北环路，总面积约十五平方公里，定位为江城未来城市副中心。即日起，规划区内土地征收工作全面启动，征收补偿标准为每亩二十五万元……”
后面的话陈凡没听进去。他站在电视机前，手里还攥着手机，听筒里老孙的声音还在嗡嗡响，但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征收价每亩二十五万。
他买的时候是七万五。
五亩地，三十七万五的本钱。现在值一百二十五万。
净赚八十七万五。
“小凡，怎么了？”李秀梅放下手里的菜，看着儿子站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有些担心。
陈凡回过头。李秀梅后来跟陈建国说，她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在儿子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压得很深的、从胸腔里往外涌的东西，把他的眼眶逼红了。
“妈，咱们赌赢了。”
李秀梅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芹菜掉了一地。“你是说——”
“城东的地，规划批了。征收价二十五万一亩。”陈凡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自己控制不住，“咱们那五亩地，现在值一百二十五万。”
李秀梅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陈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盯着浇筑。陈凡只说了一句。“爸，消息下来了，这把稳了”电话那头陈建国反应了一下然后沙哑这声音说：“我马上回来。”
半小时后，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那张规划图的复印件，还有当初签的土地转让协议。陈建国把那份协议拿起来看了又看，薄薄几页纸，捏在手里却沉得像砖头。
“八十七万。”他念叨了一遍，“我干了一辈子建筑队，没见过这么多钱。”
“爸，这只是开始。”陈凡说，“而且咱不卖地。”
陈建国抬起头。
“卖了地，赚八十七万。听起来很多，但也就这一次。钱花完了就没了。”陈凡把规划图铺开，手指点在核心区的位置，“但如果我们自己开发——在这块地上盖楼、卖房子——赚的就不是八十七万，是八百万，甚至更多。”
“自己盖楼？”李秀梅瞪大了眼睛，“小凡，咱家哪来那么多钱？盖一栋楼得多少钱你知道吗？”
“算过。五亩地，容积率按二点零算，能盖将近七千平方米的房子。建安成本一平方米大概五百块，总造价三百五十万。”陈凡说，“咱们自己出一部分，剩下的找银行贷款。”
“贷款？拿啥贷啊？”
“拿这块地。”陈凡说，“规划一批，这块地的性质就从农田变成了住宅用地。二十五万一亩，五亩就是一百二十五万。用这块地做抵押，贷个两三百万不成问题。”
陈建国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他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小凡，你这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去了。地要押给银行，盖楼的钱全是借的。万一房子卖不出去——”
“卖得出去。”陈凡打断他，“爸，你知道江城有多少人想买房买不到吗？机关单位的人、做生意的个体户、下面县城想进城的——他们有钱，但没地方买。咱们是江城第一家正经的商品房开发商，只要盖出来就不愁卖。”
陈建国没说话，一支烟抽完又点了一支。李秀梅在旁边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陈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赌了。反正这八十七万也是你赌来的，再赌一把，大不了回到从前。也就当没这回事儿”
“不会回到从前的。”陈凡说，“我保证。”
消息传得比陈凡预想的还快。当天中午，周德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陈，恭喜你啊！城东那块地，你可是赚翻了。二十五万一亩，你买的时候才多少？七万还是八万？”
“周叔消息真灵通。”
“这行里哪有秘密。”周德胜哈哈笑了几声，“小陈，你那五亩地，有没有出手的打算？我有个朋友想要，价格好商量，三十万都行。”
“周叔，对不住，地我不卖。”
“不卖？”周德胜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要自己开发？”
“有这个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德胜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后生可畏啊。行，有魄力。不过小陈，开发房地产和干包工头可不一样，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有用得着周叔的地方，尽管开口。”
“谢谢周叔。”
挂了电话，陈凡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周德胜不是第一个来问地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五亩地，在城东新区的核心区，紧邻规划的区中心和学校——这块地的价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傍晚的时候，沈月打来电话。
“恭喜了啊。”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小舅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规划批了。他还问我，你那个‘男朋友’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怎么那么巧，规划公布前就把地买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运气好。”
“就是运气好。”陈凡说。
沈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清脆，像风铃被吹动。“陈凡，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明明每一步都算好了，偏要说是运气。”
陈凡没接话。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又要请我吃饭？”
“怎么你还不愿意了?，”
我哪里敢啊
“那好给你个机会，换你请。”
“好。”
两人约在上次那家川菜馆。沈月到的时候，陈凡已经点好了菜——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酸辣土豆丝，和第一次请她吃饭时一模一样。沈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嘴角弯了弯。
“你还记得丫。”
“你说过这几道菜好吃。”
沈月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端起来碰了碰陈凡的杯子。“来，庆祝你赌赢了。”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月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陈凡，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成立房地产公司，自己开发。第一步先注册公司，然后拿地去银行贷款。资金到位了就开始设计、报建、施工。”
“公司叫什么？”
“凡尘。凡尘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沈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凡尘。凡人的凡，尘世的尘？”
“对。你我皆凡人，活在尘世间。可所有轰轰烈烈不平凡的事，不也都是靠凡人成就的嘛。”
沈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不是你会赚钱，是你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高考出成绩那天你说不上大学，转头就去了工地。建材市场第一次见面你说要做生意，一个月后就买了地。现在地说要自己开发，连公司名字都想好了。你好像从来没有犹豫过。”
“我也犹豫。”陈凡说，“只是犹豫的时候没人看得出来。”
“那你对感情也这样吗？”沈月忽然问，“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一步步走过去，不管中间有多少人等着？”
陈凡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随口问问。”沈月笑了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用回答。”
吃完饭，两人沿着江边走了很久。十一月的江风已经有了凉意，沈月穿得单薄，不自觉地抱了抱胳膊。陈凡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
“穿上。”
沈月接过外套，披在身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工地上水泥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让人安心。
“陈凡。”
“嗯？”
“我明年就毕业了。”
“我知道。”
“到时候，如果我去你的公司，你会要我吗？”
“求之不得。”
沈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被路灯照亮的眼睛。
“一言为定。”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庆祝什么。一蓬一蓬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沈月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烟花的明灭中投下淡淡的影子。
“陈凡。”她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找我？”
陈凡看着她。烟花的余晖在她眼睛里一闪而逝。
“会。”
沈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就够了。”
晚上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1999年11月8日，重生第一百二十二天。
规划批了。二十五万一亩，五亩地值一百二十五万。妈哭了，爸抽了半包烟。我跟他们说，不卖地，自己开发。爸说“赌了”——他这一辈子都在求稳，这是第一次陪我赌。
周德胜来问地，出价三十万。我没卖。他嘴上说恭喜，心里还不定怎么想那。这块地位置太好，盯着的人不会少。得加快进度，尽快把公司注册下来，贷款到位，生米煮成熟饭。
沈月今晚又问了一个问题。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走了，我会不会找她。我说会。她笑了。
她说她明年毕业了要来我的公司。我说求之不得。
是求之不得。有她在，财务这块我就放心了。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夜空恢复了沉寂。月亮很圆，冷冷地挂在天上，照着江城，照着城东那片即将长出楼房的土地，也照着江边那个披着他外套独自走回学校的女孩。
手机震了一下。沈月发来短信。
“外套下次还你。晚安。”
陈凡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