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江城,早晚已经有了凉意,午后的阳光却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江大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月站在校门口,看着陈凡从公交车上跳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皮肤,跟第一次在建材市场见面时相比,他黑了不少,但也更壮实了,那一双眼睛倒是没变——看人的时候虽然显很真诚,但又像是心事重重总在琢磨什么。
“难得你主动约我。”陈凡走到她面前,“啥事儿?”
“没事就不可以吗?放心吧,好事儿。”沈月笑了笑,“跟我走吧,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认识。”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沈月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长裙,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路过的男生频频回头,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惯。
“这到底见谁啊?”陈凡问。
“学生会的人。我上次跟你提过,他们想拉赞助办活动,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商家。我寻思着你那印刷厂刚盘活,建材店也需要宣传,就帮你牵了个线。”
陈凡看了她一眼。拉赞助这种事,沈月完全可以自己谈好了再告诉他,没必要特意把他叫过来。她让他亲自来,要么是对方来头不小,要么是她另有安排。
沈月没有解释,领着他穿过教学区,走进学生活动中心。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刚出头年岁,衣着得体,神情里带着学生干部的那股子自信劲儿,有点子青春勃发,肆意张扬那意思,但眼里还是可以看出来大学生特有的那种清澈。都是朝气勃勃的花儿,少了那点子算计。
“这位是陈凡,凡尘建材的负责人,也是红星印刷厂的大股东。”沈月介绍道,“这几位是校学生会的同学——主席周明远,副主席李婷婷,外联部长赵峰。”
周明远站起来和陈凡握了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沈月口中的“陈总”这么年轻。但他很快让自己恢复了从容,请两人坐下,似模似样的开始介绍起了活动方案。
“十一月的校园文化艺术节,是江大每年最大的学生活动。持续一周,涵盖歌手大赛、辩论赛、书画展、社团展演,覆盖全校两万多名师生。”周明远把一份策划书推到陈凡面前,“我们需要冠名赞助商,赞助金额两万元。作为回报,赞助商可以在所有活动现场布置广告,校报和广播站全程宣传,艺术节的冠名权也归赞助商所有。”
陈凡翻开策划书,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两万块不是小数目,但覆盖两万师生的宣传效果,性价比其实很高。更重要的是,大学生是未来的消费主力,在这个群体里建立品牌认知,长期价值远大于短期回报。
“方案我基本认可。”他合上策划书,“但我也有几个条件。第一,印刷品全部由红星印刷厂承印,当然价格按市场价来。第二,活动现场设置凡尘建材的招聘展位,我们明年需要大量应届生。第三,冠名权我只要‘凡尘’两个字,不要前缀。”
周明远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前两条没问题。第三条,冠名全称是‘凡尘杯校园文化艺术节’,这个可以吗?”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周明远站起来,再次伸出手,“陈总爽快。合同我让人拟好,这两天就可以签。”
从活动中心出来,沈月走在他旁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刚才砍价的样子,和在建材市场一模一样。”
“两万块不是小钱,该谈的条件要谈清楚。”陈凡说,“不过你拉的这条线确实不错。两万块换两万师生的曝光,还有招聘展位和印刷订单,值。”
“那你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
“又是吃饭?”沈月笑了一声,“你欠我的饭,够排到下个月了。”
“那你想怎么样?”
沈月没有回答,而是带着他绕过图书馆,穿过一片梧桐林,走进一家开在校园角落的咖啡厅。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学生画的油画,音响里放着钢琴曲。她挑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拿铁。
“这是我们学校附近除图书馆外最安静的地方了。”她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坐着,什么都不想,就喝咖啡看窗外。”
“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只是想带你也来看看。”沈月端起咖啡杯,透过升腾的雾气看着他,“陈凡,我听说你在城东买了地。”
“你消息倒灵通。”
“李明说的。他说你把家底都掏空了。”沈月放下杯子,“你就这么笃定开发区一定会批?”
“规划图是你帮我拿的,你说呢?”
沈月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质疑你的判断。我只是在想,你这个人做事,好像从来不会犹豫。不上大学,不犹豫。整顿工地,不犹豫。买地,不犹豫。招人,不犹豫。你才十八岁,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陈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他没加糖。“我不是不犹豫,是犹豫过了。犹豫的结果是,越等越被动,越等越没机会。与其等,不如干。”
“那你对人也这样吗?”沈月忽然问,“看准了,就出手,不犹豫?”
陈凡放下杯子,看着她。沈月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前世就很熟悉的东西——不甘心,不认命,想要抓住点什么的那种倔强。
“你想问什么?”
沈月没有直接回答。她用勺子在咖啡杯里慢慢搅着,奶泡在深褐色的液体上旋转,形成一个又一个小漩涡。
“我听说你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叫林雨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省城师范的,长得挺好看。”
“李明说的还是张伟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是。”陈凡没有否认,“我们一起长大,两家父母也认识。她在省城读书,我在江城做事。我们之前约好了,等她毕业了,如果心意不变,就在一起。”
沈月手中的勺子停了。奶泡的漩涡慢慢散开,融入咖啡里,消失不见。
“挺好的。”她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们~很 般 配。”
“沈月——”
“我没事。”她打断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被苦得皱起眉头,“我只是在想,人和人的缘分真是说不准。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就是认识。有些人只见了一面,就好像认识了很久。”
陈凡没有说话。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贴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
“你知道吗,第一次在建材市场见到你的时候,你蹲在那堆尾货瓷砖前面,一眼就看出色差有问题。”沈月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眼睛真毒。后来你跟我说应收账款、现金流,说得比我们老师还明白。再后来你让我帮忙拿规划图,二话不说就把全部家底砸进了城东那块地。”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见过很多人。有成绩好的,有家里有钱的,有能说会道的。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你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从来不会迷路。”
“我也会迷路。”陈凡说,“只是迷路了也不会停下来。”
“这就是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沈月说,“大多数人迷路了会慌,会回头,会站在原地等别人来领。你不会。你就算走错了,也会硬趟出一条路来。”
两人都不说话了。咖啡厅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旋律舒缓,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凡。”沈月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先认识你的人是我,会不一样吗?”
陈凡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前世他没有遇到过沈月,不知道这个女孩会在建材市场等他,会帮他拿规划图,会介绍同学给他认识,会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到他身边。这一世她来了,带着她的聪明、她的倔强、她不肯认输的骄傲。但林雨桐是先来的——在前世就已经在了。
“我不知道。”他说。
沈月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至少你没有骗我。”
她站起身来,拿起包。“走吧,下午还有课。”
两人走出咖啡厅。梧桐林的尽头是学校的南门,门外就是公交站。沈月送他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不用送我,进去吧。”陈凡说。
“我没打算送你。”
“我就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回头。”沈月又在心里补充道。
陈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出十几步,他停下了。
然后他回过头。
看到沈月还站在原地,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碎金一般洒在她身上。她没有笑,也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渐行渐远的答案。
公交车来了。陈凡上了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沈月已经转过身,走进了校门。她的背影在梧桐林的小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金黄色的落叶里。
晚上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1999年10月16日,重生第九十九天。
今天沈月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先认识我的人是她,会不会不一样。
我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聪明,独立,有主见。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不用解释太多,她自然就懂。但她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的是雨桐——她站在江边的路灯下,说“四年很快的,对吧”的样子。
雨桐是我前世的遗憾,这一世我不想再错过了。但沈月——她不在我前世的记忆里。她是一个意外,一个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意外。
她说我好像从来不会迷路。其实我也会。只是以前迷路的时候没人可问,只能自己硬趟。现在身边有了人,反而更怕走错——因为走错的代价,不是一个人承担。
沈月今天站在梧桐林里看着我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世上最难还的债,不是钱,是有人在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你。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月发来的短信。
“今天的问题,你不用回答。我就是随口一问。”
陈凡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林雨桐,也不是沈月,而是今天下午梧桐林里那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贴在咖啡厅的玻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被风吹走了。
有些问题不是没有答案,是不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