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从印刷机里抽出第一张成品时,手是抖的。
他摘下老花镜,把纸张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墨色均匀,套印精准,切口齐整——和他二十年前刚入行时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标准一模一样。
“合格。”他把样品递给秦岚,声音里压着某种东西,“不但合格甚至还要更好一点。”
秦岚接过样品,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铜版纸光滑的触感,油墨特有的淡淡气味,还有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方块字——她做了十年印刷,这是她亲手盯出来的货。
“继续印。”她把样品放在桌上,声音平稳,“老周头,这批活是咱们翻身的头一炮,一页都不能糊弄。”
“您放心。”老周头重新戴上眼镜,“我在这,决糊弄不了。”
印刷机重新轰鸣起来。一张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温热的油墨味,堆成一摞又一摞。秦岚在车间里来回走动,每隔一会儿就抽一张检查墨色,偶尔停下来帮工人搭把手。她的工装袖口沾了油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脚步一直很稳。
陈凡傍晚到的时候,车间里还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老周头带着几个工人守在印刷机旁,切纸工老刘在另一头裁切成品,搬运工推着小车来回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让人踏实。
“印了多少了?”他走到秦岚身边。
秦岚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眼睛却亮得很。“三千册。照这个速度,三天能交付第一批货。”
“太快了也不好。”陈凡说,“一定要在保质的基础上再保量。”
“我盯着呢,每一百张抽一张,有问题随时停机。”秦岚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你怎么这个点来了?工地上没事?”
“工地有李明盯着,我过来看看。”陈凡没说其实是心里放不下。印刷厂刚恢复生产,订单、人员、设备,哪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秦岚再能干,也是一个人。
秦岚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只是嘴角却翘起来了 。
八点多的时候,工人们轮班去食堂吃饭。老周头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把印刷机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又叮嘱接班的徒弟小孙注意墨量。食堂其实就是车间旁边的一间小屋,支了个煤气灶和一张桌子。平时工人们自己带饭,热一热就凑合一顿。今天秦岚提前买了几斤肉和几把青菜,亲自下厨,做了一大锅红烧肉和两盆炒时蔬。
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车间门口吃,肉香混着油墨味飘出去老远。老刘咬了一口红烧肉,眯起眼睛对旁边的徒弟说:“老板娘这手艺,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以前厂里加班,哪有这待遇。”
小孙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陈凡也端了一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秦岚最后一个盛饭,端着碗走到他旁边,犹豫了一下,隔着一人的距离坐了下来。
“你自己做的?”陈凡夹了块肉。
“嗯。以前他在的时候,厂里加班都是我做夜宵。”秦岚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后来他不在了,我的心气好像一下就散了,就没再做过。工人们自己带干粮凑合,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可我也实在是分不开身。”
陈凡没接话。月光很淡,车间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印刷机的轰鸣盖过去。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这两年来最高兴的一天。”秦岚忽然说,“机器在响,工人在忙,空气里全是油墨味。这个味道我闻了十年,以前觉得呛,今天觉得是真好闻。”
“因为你终于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秦岚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的拨弄这,没说话。
吃完饭,工人们又回到车间继续干。老周头带着小孙调整墨量,老刘在切纸机前头也不抬。陈凡没有走,挽起袖子帮着搬纸。印刷用的铜版纸一令二十多斤,他一次搬两令,来回了十几趟,工装后背洇出一片汗渍。
秦岚拦了他一次,没拦住,就不再拦了。
十一点,第一批货全部印完。老周头带着人做最后清点,三千二百册安全手册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裹上防潮膜,等待明天送货。工人们陆续下班,车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印刷机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咔嗒声。
“走吧,我送你。”陈凡说。
“不用,我骑车来的。”
“车放厂里,明天再骑。这么晚了,不安全。”
秦岚没再推辞。
两人沿着厂门口的老街往外走。九月底的深夜已经有了凉意,路灯昏黄,隔很远才有一盏。临街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卷帘门上涂着歪歪扭扭的广告电话。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又飞快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大排档时,陈凡停下了脚步。塑料棚子里挂着几盏白炽灯,折叠桌上摆着醋瓶和辣椒罐,老板正在烤串,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烟雾升起来又被夜风吹散。
“坐一会儿吧。”陈凡说。
秦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在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陈凡点了二十个串、两条烤鱼、一碟花生米和两瓶啤酒。老板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了上来。陈凡倒了两杯酒,把一杯推到秦岚面前。
秦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很少喝酒,但今晚想喝一点。
“我和他是大学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是学印刷工程的,我是学平面设计的。毕业那年,他说不想给人打工,想自己开印刷厂。我把我妈留给我的一套首饰卖了,凑了三万块钱给他。”
陈凡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一开始只有一台二手印刷机,租了一间不到五十平的民房。白天他开机印刷,我出去跑业务。晚上回来一起算账,赚了钱就高兴,赔了就互相打气。那时候真苦,但也是真高兴。”秦岚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后来慢慢做大了,换了新机器,搬了新厂房,工人从三个变成三十个。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猛了些,呛得咳嗽起来。陈凡递过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出事那天,他去邻市送货。下着雨,高速上一个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打瞌睡,从对面车道冲过来。”秦岚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交警说他当场就没了,没受什么苦。”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厂里盯着印一批画册。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记住。只记得挂了电话之后,印刷机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忙,外面的雨还在下。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眼泪从她脸上无声地滑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桌面上。她没有出声,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和眼泪的咸味混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了。
“葬礼之后,债主就上门了。银行催贷款,供应商要欠款,房东要房租。我这才知道厂里欠了多少钱——他不是故意瞒我,是一直在硬撑,以为撑过去就好了。结果他没撑过去,留我一个人撑着。”
陈凡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你撑住了。”
“差一点就没撑住。”秦岚说,“那天如果不是你带着人过来,设备被搬走,工人散了,厂子倒了,我就真的撑不住了。”
“不会的。”陈凡说,“就算没有我,你也会找到别的办法。你这个人,倔!不会认输。”
秦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目光恍惚着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认输的人是什么样子。”陈凡说,“你不是。”
秦岚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在嘴里慢慢嚼着。夜风吹过来,带着炭火和孜然的香气。远处的老街上,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经过,寂静的夜里传出棘轮清脆的声音慢慢的又归于寂静。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年纪轻轻,为什么这么拼?”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沈月也问过,他当时用“没有退路”搪塞过去了。但今晚不知为什么,他不想搪塞。
想了想前世种种开口说道:“我妈前两年查出来乳腺癌。我爸为了凑手术费,把家里能借的都借遍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我妈病了,家里没钱,我爸一夜之间白了头。”
秦岚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手术费凑够了,我妈的命保住了。但我爸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还没还清。”陈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一定不让家里再为钱发愁。一定不让。”
“所以你不上大学,跟着你爸干工地?”
“对。大学四年要花十万,毕业出来一个月两三千。十万块我得攒多少年?但如果用这十万块做生意,四年后我能赚多少?”陈凡说,“我等不起。”
秦岚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从塑料棚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五官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眼睛里的东西——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超越年龄的沉稳——让她觉得熟悉。
“ 呵~我们还真是像啊”她说,“两个被生活驱赶这不敢停歇的人居然相聚到一起了。”
陈凡没有否认。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炭火的红光一明一灭,烤串的香气在夜风里飘散。大排档的老板开始收拾隔壁的桌子,塑料椅子叠在一起发出咔嗒的声响。
“陈凡。”秦岚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只是今天的事。谢谢你那天带着人来,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话。”
陈凡端起酒杯。“还说那话~。现在我们是合作伙伴啊。”
秦岚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两只玻璃杯在深夜的大排档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开始。
“合作伙伴。”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对,合作伙伴。”
喝完酒,陈凡送她到小区门口。秦岚住在一栋老式的六层楼里,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不亮。她在单元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到了。”
“快上去吧。看你到家开了灯我再走。”
秦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楼梯间一点点的升起。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我到家了。今晚谢谢你。”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了夜色。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陈凡洗了把脸,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
1999年10月3日,重生第八十六天。
印刷厂的第一批货今天全部印完了。三千二百册,老周头亲自盯的质量,秦岚从头跟到尾。工人们干劲很足,计件工资的魅力就在这儿——不用催,自己就会跑。
晚上加班结束后,和秦岚在大排档坐了会儿。她喝了两杯啤酒,说了很多话。说起她丈夫,说起印刷厂的起步,说起接到噩耗那天的雨。她说我和她一样,都是被生活逼着长大的人。
可能吧。但我比她幸运——我还有机会改变,而她只能硬扛。以后有我在,她不用一个人扛了。
秦岚今天问了一句“你呢”,我差点说了实话。后来还是只说了一半——妈生病的事是真的,但不是这一世。这一世妈还没查出病,我提前知道了,所以更要拼命。不能让历史重演。
对了,今晚的月亮很淡,路灯很昏。她走进楼道的时候,我一直在看那盏声控灯。灯亮了,我才走的。
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个。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今天窗外的月亮感觉格外的近却挥洒着惨白的光,清清冷冷的,像秦岚今晚说话时的声音——很平,很轻,但每一个字若落到地上,都能砸出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