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率军开赴西北边关的消息传遍京城不过几日,宫里的风向就被吴太后悄无声息掰了大半。
长寿殿内帘幕低垂。吴太后面色平静地端坐在凤榻之上。
肃王离京后大长公主步步紧逼,借着宗室舆论锁住朝野口舌,将监军干政、掣肘边将的路彻底堵死,满朝文武没人敢公然反驳。
可大长公主算尽了人心规矩,唯独漏了吴太后的狠绝与钻空子的手段。
内侍躬身立在殿下,低声回禀:“太后,三省、内廷各处,均已传旨完毕。”
吴太后淡淡开口,声音清晰有力,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再重申一遍规矩。监军不插手前线战术布阵,将士如何对敌、如何排兵,一概不予干涉。但军心核查、官员任用、军纪整顿,监军有全权处置,任何人不得阻拦。”
她特意加重语气,点明最关键的一处:“尤其慕容旧部。这群人本是罪臣余众,身份特殊,心底本就藏有隐患。监军核查他们,是为了稳固军纪、防范兵变,合情合理,算不上干涉军务。”
这一道口谕,直接推翻了大长公主此前所有的舆论铺垫。
此前大长公主死死咬住“监军掣肘边将、扰乱战事”,逼得朝臣无人敢附议太后。如今吴太后直接划分权责,把针对慕容旧部的所有动作,全都归为军纪维稳,名正言顺,挑不出半点礼制毛病。
没过半日,宫中流言四起,风向彻底反转。
坊间、朝堂都在传,肃王手握数万边军,又大肆启用慕容家旧部,这批人身负罪案,根基不稳,人心难测。
若是朝中无人严加监察,一旦军中生出异心,胡人趁机破关南下,整个西北防线都会彻底崩盘。
人人都道吴太后心思缜密、为国周全,反倒把大长公主此前力保肃王、阻拦监军的举动,衬得私心过重、罔顾家国。
大长公主得知消息时,正在府中与宗室旧臣议事。
听完下人回禀,她只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一旁的幕僚低声叹道:“太后这一手太过刁钻,不碰战事本身,只揪着慕容旧部的身份做文章,咱们之前布下的舆论彻底没用了。”
大长公主神色沉冷:“她这是避实击虚,不与我正面相争,专挑规矩漏洞拆解局面。这一步是我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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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殿内,舆论大势已定,吴太后即刻召来太尉吴忠一干心腹重臣闭门密议。
吴忠率先开口:“太后,前线监军已然接旨,只是肃王、璩甫治军极严,主力军务无从下手,强行触碰只会落得干政的口实。”
吴太后眼神锐利,直言道:“无需碰主力战事。你们传密令给监军,盯着慕容旧部即可。”
“慕容子弟身在军中,但凡有一点小过错,无需姑息,直接重罚。寻常士兵迟到、懈怠可恕,他们不行。”
“你们要做的,就是刻意放大矛盾,让朝廷正规军瞧不上慕容旧部,让慕容旧部心生怨气。只要两边生出隔阂,军中内乱便是迟早的事。”
吴忠瞬间领会其意:“臣明白。只要慕容部有人急躁怨言,我们便记录在案,传回京城,坐实他们骄纵难治、暗藏异心的罪名。日后清算肃王私用罪臣余党,便有了铁证。”
吴太后微微闭目,语气笃定:“本宫不求一战定局,眼下时机未到。肃王在外掌兵,高诘在朝布局,二人联手根基稳固,贸然扳倒只会逼得前线崩盘,朝野舆论反噬,得不偿失。”
“我们的法子很简单,剥离羽翼,孤立核心。先剪去肃王的臂膀,再架空高诘的权力,最后二人孤立无援,任由我们拿捏。”
议定军务制衡之策,吴太后随即着手朝堂布局,分化大长公主的势力。
这些时日大长公主频频设宴,拉拢宗室、中立朝臣,想要结成同盟,制衡吴氏一党。
不少摇摆不定的官员,已然隐隐偏向大长公主派系。
吴太后不堵不骂,不强行逼迫官员站队,只下了一道隐秘许诺。
但凡朝中官员,不主动依附公主、不参与宗室私宴结党,待西北战事结束,朝廷叙功之时,一律优先升迁、补授实职差遣。
这话一出,朝堂风气瞬间松动。
宗室情义和私交情面终究比不上实打实的官阶前程。
原本被大长公主拉拢的大批中立官员,纷纷开始观望退缩,不再赴公主府宴席,不再公开附和宗室言论。
大长公主辛苦搭建的舆论同盟,一夜之间松散大半,形同虚设。
做完人事分化,吴太后打出最致命的一招,直指高诘。
一道明旨从宫中下发,直达三省与兵部:西北边防军务事关重大,涉密至极。自此之后,前线军情捷报、兵员调动、粮草辎重调度,全部由枢密院、前线监军双线直接上报内廷,绕过兵部职方司,无需兵部复核存档。
这道旨意的目的直白狠辣。
高诘身为兵部职方司郎中,靠着职方司掌控全国军务情报、前线动向,这是他布局朝堂、制衡各方的核心依仗。
如今所有前线消息全部绕开兵部,让他彻底看不清前线虚实,失权失明,陷入完全的被动。
旨意下达当日,兵部上下人心惶惶,不少官员纷纷观望,不敢再与高诘往来。
郑月琅当天下午就知道了消息。
“阿家,中书省那边有人变了口风。”
她走到暖阁里,脸色不太好,“刘侍郎原本应了您的话,说会在朝中替肃王说话。今日散衙后他绕道走了,没经过咱们府上的巷口。”
大长公主躺在榻上闭眼假寐:“他绕就绕,随他去。”
“可咱们前几日攒起来的势头,这一下就被太后打散了。”
郑月琅语气急了几分,“她那一套‘监察军纪’的话传到朝臣耳朵里,谁还敢明着跟太后唱反调?监察罪臣旧部,谁敢说个不字?”
大长公主:“太后的话术确实高明。她不硬碰硬,绕着来。但她忘了一件事。”
郑月琅焦急地看着她。
“高诘还在职方司。”
大长公主说,“职方司的权责是写在《大靖官制》里的,不是一道旨意就能废的。”
郑月琅皱眉:“可太后已经让枢密院和监军双线直报了,职方司连军情都摸不到,还谈什么权责?”
“你不懂。”大长公主终于睁开眼,“你去叫高诘来一趟。”
高诘在傍晚到了公主府。
大长公主把吴太后的动作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军情绕开职方司,你在兵部就成了个摆设。你打算怎么办?”
高诘坐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散漫笑意,眼神却清醒得很。
“姑母别急。”
他说,“太后那道旨意说的是‘军情、兵员、粮草’三项绕开职方司。但她管不到职方司的另一项权责。”
大长公主看着他。
“职方司掌全国边防舆图、镇戍、烽堠、道路、敌境风土。”
高诘一字一句道,“前线打仗,每一次布防、每一次占地、每一次退守、每一次设堡,都得对照职方司存档的舆图报备。不报备就是私自变易边防建制。这是旧制,不是新规,太后可改不了。”
大长公主眯起眼来。
“她绕开我,我就能绕回去。”
高诘说,“我明日就公事发文,行文灵州、河西各镇。所有驻防改动、烽燧增减、兵马屯驻,一律抄送职方司存档。我不要战报,不要人事调令,不要粮草数目。我只要边防建制的存档权。”
“阿爷、定之、璩甫只要照抄一份给我,太后那边就算把捷报捂得再紧,前线的布防虚实、兵力动向,我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高诘笑盈盈地端起茶盏,“太后架空我的手段,落到实地就废了。而且她违了旧制,日后清算时,这就是现成的把柄。”
大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法子的?”
“今天早上。”高诘说,“太后动手之前,我就把《大靖官制》里职方司的条目翻了两遍。”
大长公主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姑母不必多想。”
高诘笑了笑,“我不过就是按章办事罢了。”
大长公主想起当日高诘在她暖阁里替楚姜宁破局的那番话,想起他成亲之后不动声色的变化,再看他如今这副不动声色筹谋布局的自信神态,她也只能哑然失笑。
她道:“公文发出去之后,肃王那边我来招呼。定之那里我也会写信,让他配合你。”
高诘起身行了一礼。
“还有一件事。”大长公主叫住他,“太后那边拉拢中立朝臣的手段你看到了。你要不要也做点什么?”
高诘摇头:“朝臣摇摆是他们的事,我管不着。我要做的只有一件,把职方司的存档权稳住。其他的,姑母比我擅长。”
大长公主笑了一下,没有再留他。
高诘出了公主府,翻身上马,沿着坊街往长兴坊去。
“阿郎,太后那边的人要是拦咱们的公文呢?”阿慎问。
“她拦不了。”高诘说,“我的公文走的是兵部内部渠道,不经过枢密院,也不经过门下省。太后想拦,得先废了职方司这个衙门,她不敢。”
阿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你把公文抄送灵州、河西各镇。”
高诘说,“措辞要客气,就说依《大靖官制》旧例,边防建制变动需抄送职方司存档,并无他意,纯属照章办事。让收文的镇将签收,回执留档。”
“如果他们不回呢?”
“不回就是违制,到时候我把回执缺失的名册递上去,太后就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人。”
阿慎应了一声。
高诘回到宅子里,楚姜宁已经在中堂摆好了晚饭。
她看见他进门,先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见他眉眼舒展,才放下心来。
“今天可还顺利?”
“顺利。”
高诘走到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微笑道,“不过就是见招拆招罢了,就看谁耗得过谁。”
楚姜宁眉眼一弯,拉着他坐下:“你跟我细说。”
高诘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吴太后拆分监军权限,到朝臣摇摆,再到他打算用职方司的存档权反制。
楚姜宁听完,想了片刻:“太后会不会也想到这一层,提前把职方司的存档权也封了?”
“她封不了。”高诘说,“职方司的存档权是《大靖官制》里明写的,要改就得改官制。改官制得经门下省审议、中书省草诏、尚书省执行,走完这一套,战事都打完了。太后没那个时间。”
楚姜宁点了点头,把筷子拿给他,又问:“那慕容旧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高诘听她说起这个,神色认真了几分。
“慕容举这个人性子急,求胜心切。太后那边的监军只要故意挑他部下的刺,小错重罚,他忍不了几回。”
“那怎么办?”
高诘苦笑着摇摇头:“他只能自己忍。我在回执公文里已经写了一句,请各镇约束所部,谨守军纪,勿以小过而失大节。他能看明白就明白,看不明白谁也救不了他。”
楚姜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肃王那边呢?”
“阿爷心里有数,他知道监军是去干什么的。他不会给太后留把柄。”
两人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把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