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焱领大军离京北上,历时近三十日,终于抵达灵州地界。
大靖灵州为关内道重镇,是朔方节度使治所,总管北疆对抗突厥全线防务,地位远胜普通州府。
灵州都督王闯仅掌本州城防与民政,其上还有总领六州军政的朔方节度使,是北疆常设最高军政主官。
高焱身为朝廷钦命西北行军大总管,持敕出镇边关,入境首要之事,便是交割权责、合规掌兵,绝不能直接越权调度边镇全军。
大军行至灵州城外十里驻营,高焱未曾先入都督府,只令璩甫就地安顿兵马,分扎各处隘口,严守军纪,不得擅自扰民。
随后仅带数名幕府亲卫,持朝廷敕书,前往朔方节度使衙署拜会。
朔方节度使宇文朔早已得报,率衙署僚属正门迎候。
宇文朔如今五十有余,久镇北疆,沉稳持重,深谙朝堂规矩与边镇利害。
他知晓高焱此次出征是朝廷钦定,行军大总管为战时特命职权,层级凌驾常设节度之上,专主前线对敌战事。
衙署正堂之上,高焱当众出示敕书,白纸黑字写明权责划分。
高焱泰然道:“本王奉旨出征,为西北行军大总管,专司抵御突厥、前线作战调度。地方州县治安、粮草征调、戍兵留守、器械转运,仍归节度衙门统管。战时军务,节度需配合作战,各司其职,互不侵越。”
宇文朔接过敕书仔细核验,确认无疑,随即合掌行礼。
“臣遵朝廷规制。自此北疆战守两分,大总管主外击敌,臣主内守土,全力配合大军战事,粮草、兵源、后勤一应所需,朔方节度衙门尽数兜底。”
全程交割流程公开透明,监军严正全程列席见证,一一记录在案。
此番交割正规无误,彻底堵死吴太后一党日后构陷的由头,绝无半分“私调边军、侵夺地方职权”的把柄可抓。
交割完毕,宇文朔设公宴款待,只论公务、不谈私情。公宴结束,高焱方才前往灵州都督府,召开全军军议。
都督府军堂之内,坐次排布规整。高焱端坐主位,宇文朔留衙列席,灵州都督王闯、先锋副将璩甫、慕容举依次落座。
严正携笔墨简牍旁坐记录,全程目不斜视。
高焱率先开口,直奔正题。
“今日军议,只论突厥敌情、兵马调度、粮草储备三件要务,所有议定条目,尽数公开报备。”
然后他看向王闯。
“你驻守灵州日久,突厥眼下是什么态势由你先说。”
王闯身体坐直开口回话。
“突厥这次南下,主力骑兵三万,裹挟周边归附的各个小部落,加起来可以调动四万多人。他们已经攻破灵州外围两座堡寨。突厥部族的战法,向来不执着占住城池,攻破堡寨之后,只劫掠人口、牲畜、粮草,抢完便撤走。眼下突厥大部队扎在灵州西北一百八十里外的河谷。不间断派出小股骑兵四处游走,袭扰我方烽燧,劫掠城外村落。灵州本镇现有守兵一万两千,城池防务尚且完整。只是外围大小堡寨损耗严重,不少守兵伤亡。大批逃难的百姓,源源不断往灵州城内涌进来。”
讲完敌情,王闯停顿片刻,不再多言。
璩甫接过话头,讲起一路行军亲眼所见的情形。
“我领着先锋骑兵走在大军前面,沿路见过不少流离失所的边民。突厥骑马来去迅速,机动性极强。我们若是全军出动寻他们主力决战,打不过他们便会直接远遁,我们的步兵追不上骑兵。可如果一味缩在城内固守,城外的粮田会被突厥反复糟蹋。用不了多久,灵州本地的粮草供给就要出大问题。”
高焱听完,转头望向慕容举。
“你的部曲之中不少人熟悉这一带山川河谷,你说说你的看法。”
慕容举拱手应答:“末将部下子弟世代戍守河西,熟知突厥往来小路与藏兵谷地,探查敌情可保精准无漏。只是我部出身特殊,兵士心性敏感,极易受人诟病,行事需步步谨慎。”
一旁严正闻声抬眼,淡淡开口。
“军中赏罚一视同仁,本官只依军纪核查风纪,不论出身,有功必录,有过必纠。”
高焱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和监军争辩,现在并非起当面冲突的时候,他直接把话头拉回对敌军务。
“各司其职即可。监军核查军纪,节度统筹后勤,本王调度战事,互不越界。”
严正碰了一记软钉子,不再继续争辩,拿起简牍,继续把堂上所有人的言语逐条记录。
高焱环视堂内众人,开始分派调遣。
“王都督,你手上一万两千灵州本镇兵马,依旧由你统辖。分出人手守住灵州城防,保全周边尚且完好的堡寨,各个烽燧不能出现缺口,不能任由突厥小股骑兵随意渗透。城内再分出一部分兵士维持秩序,安置源源不断涌入的逃难百姓,防范城中生出乱子。”
王闯躬身应下:“末将领命。”
高焱看向璩甫。
“璩副总管,你统领八千先锋骑军,不要全部聚集城内。兵马拆分三份,分别屯扎在灵州外围三处险要隘口。不主动寻求和突厥主力大打。遇到突厥外出劫掠的小股队伍,便寻机伏击,一点点损耗对方力量,同时护住还没有遭到毁坏的城外粮田。若是突厥大股人马杀到,便依托隘口据守,不许贸然出战硬拼。”
璩甫郑重应答:“末将明白。”
高焱目光落回慕容举身上。
“慕容举,你部全员打散,分派至三路先锋营担任哨探向导,不得独立成军。你本人留幕府听用,参与军议,不独掌重兵。”
慕容举心中清楚肃王这般安排的用意。
把部曲打散,就不会给京城那边递上口实,不会被扣上私蓄罪党部曲的罪名。他虽一心想要靠着一场大功为宗族翻案,也知晓眼下局势的凶险。
慕容举拱手行礼:“末将没有异议,谨遵大总管将令。”
调度完毕,宇文朔开口补全后勤实情。
“目前朔方官仓粮草,供给城中军民与新来大军,仅可支撑两月有余。关内转运粮车路途阻滞,行进迟缓,且沿路无重兵护送,极易遭突厥游骑劫掠。本地秋粮损毁过半,后续补给压力极大。”
高焱闻言,即刻敲定三条对策。
“其一,由节度衙门行文关内各州,加急催促粮运,所有粮车一律配属重兵护送,杜绝半路被劫。全军所有驻防改动、烽燧增减、兵马调配、粮运规制,尽数整理成官方公文,一式两份,一份报备枢密院,一份六百里加急抄送京城职方司存档,恪守大唐边镇旧制。”
“其二,清查灵州城乡富户存粮,依边镇旧例依规借粮,官府立据备案,战后如数归还,安稳地方人心,填补粮储缺口。”
“其三,流民中青壮自愿从军者,编入辅兵序列,按规发放口粮,扩充守备兵力。老弱妇孺划专属坊区安置,官府统一赈济,避免饥荒生乱。”
全套军务、后勤事宜尽数议定,条目清晰,有据可依。
高焱看向严正:“今日军议所有条目尽是公开军务,劳烦大人据实录报内廷。后续军营日常军务、功过奖惩,亦会按月双报备,不留疏漏。”
严正点头应下,收拾简牍笔墨,带着随行吏员退出军堂。
宇文朔见公务落定,也起身告辞,返回节度衙署统筹后勤事宜。
待到这两人走远,军堂大门被幕府亲卫关上,屋内只剩下高焱、王闯、璩甫、慕容举四人。
方才还平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高焱缓缓坐回坐榻。
“方才严正在此,有些话不能明说。外敌突厥摆在明处,我们尚能调度兵马与之周旋。真正难对付的,来自京城后方。”
王闯眉头一挑:“大总管此话怎讲?”
高焱道:“严正手上握着密折奏事的权限。军中发生任何争执,不管大事小事,他都可以筛选内容,直接递往长寿殿。我们在外御敌,后方依旧有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寻机会罗织过失。”
璩甫面色一变:“也就是说,就算我们一心为国打仗,也会凭空生出祸端?”
高焱摇了摇头:“倒不是一定会如此。可我们不能不防。往后营中,无论哪一支队伍,不管是灵州旧部,是璩甫麾下先锋,还是慕容举手下哨探,但凡生出纠纷,兵士犯下过错,功劳斩获几何,全部要留下完备军档卷宗。”
“所有文书,一式多份留存。公开该上报枢密院、职方司的,照旧递送。我们幕府内部,也要留好底稿。日后若是京城拿军中琐事做文章,我们手里要有凭据可以自证。”
慕容举听到这里,神色凝重。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部最容易被抓来当做攻讦高焱的把柄。
“末将明白。我手下之人但凡有言行失度,我第一时间约束处置,不叫把柄落到旁人手里。我一心只求军功,不想连累全军。”
高焱看向他:“我信你的本心。可求功心切,便容易行事急躁。战场上万万不可贪冒轻进。一旦贸然出击受挫,所有罪责,都会一股脑扣在你的头上,连带着全军都要受牵连。”
慕容举重重颔首:“末将记下这番告诫。”
王闯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们在边关,要对着城外突厥的刀兵,还要防备来自朝堂内部的算计。里外皆是险局。”
高焱缓缓道:“事已至此,避无可避。对外,守住灵州,击退来犯之敌。对内,恪守制度,事事留档,不给人可乘之机。京城那边,知微会在职方司接应我们抄送的全部公文,知晓这边真实局势。我们这边消息,不会被单方面的密折完全遮蔽。”
璩甫神色郑重:“营中所有案牍,我会亲自督促手下吏员仔细保管,不会出现缺漏。”
几人又低声交谈片刻,核对各处细节。
军堂之内没有多余声响,只有几人低声对话。城外大营传来阵阵号角声响,隔着厚重屋门隐隐传进来。
商议完毕,四人分头离去,各自落实将令。一道道公文从都督府送出,一部分发往河西各镇,一部分快马向着京城疾驰。
严正回到自己的驻所,铺开纸卷。
他不会把方才关门密谈的内容全部写进奏疏,只挑选其中部分词句,加以改动润色,写成密报,派人加急送回吴太后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