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屋里的动静逐渐平息之时,屋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高诘翻身下床去点了灯,然后穿好衣物,走去门口叫芸儿和阿莼准备好饭食送过来,这才转身回来坐在床边轻轻抚摸楚姜宁的脸。
楚姜宁靠在软枕上,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软无力。脖颈两侧错落密布着几道浅红印痕,两颊透着一层刚被情欲浸染的薄红,眉眼湿漉漉的,褪去了平日的冷静锐利,只剩慵懒的倦态。
一番极尽缠绵的纠缠,高诘丝毫不知节制,将她拿捏得死死的,此刻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未几,门外传来脚步声。
芸儿和阿莼端着食盒走了进来,食盒里盛着温热的晚膳。两人刚踏入屋内,目光不经意扫过床上半躺着的楚姜宁,又飞快垂首,不敢再抬头张望。
主母这般模样,但凡细看便能猜出方才屋内发生了何等激烈的情事。二人恪守本分,目不斜视,稳稳将饭菜一一摆上案几。
楚姜宁被两个婢女看得脸颊微热,下意识偏过头,抬着一双水润的杏眼,嗔怪般瞥了一眼高诘。
始作俑者却半点无愧,神色坦荡自然,仿佛方才肆意妄为的根本不是他。
他坦然接受楚姜宁的眼刀,唇角甚至还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若无其事地看着婢女布菜。
待芸儿阿莼将碗筷摆好退出门外合上房门后,楚姜宁撑着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一截,她赶忙拽住被角,杏眼朝高诘瞥过去:“别看我。”
高诘轻笑一声,起身先坐到了案几前。
他的小妻子方才被欺负狠了,这会儿有气呢。
楚姜宁慢悠悠地穿戴齐整,这才尽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旁坐下。
他拿起竹筷,稳稳给楚姜宁布了一筷软烂的嫩笋,又添了一块清蒸鱼肉,放在她碗中。
“多吃点。”高诘的嗓音比平日低沉温和,“空腹伤身。”
楚姜宁抬眸望他,眼底满是幽怨嗔意,眼尾泛红,带着未散的湿润水光。
方才的温存耗尽了她所有气力,此刻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费力。
高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动,喉间泛起燥热,却硬生生按捺住再起的心思。
他将筷子递到她手中,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先吃饭。”
楚姜宁没有推辞,乖乖接过筷子。情事过后本就体虚乏力,急需膳食补足气力,她懒得再多言语,低头安静进食。
高诘坐在一旁陪着她慢条斯理地用饭。屋内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氛围安宁平和。
两人静静用完一餐后,芸儿和阿莼闻声进来,默默收拾好碗筷食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全程没说一句话。
房门再次合拢,楚姜宁放下手中锦帕,收敛了脸上的慵懒,抬眸看向身侧的高诘,率先打破沉寂。
“今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高诘今天的状态便格外反常,他看似一如往常,散漫随性,眼底却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眉宇间的褶皱从未舒展,这般状态绝不像是无事发生的样子。
高诘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安抚。
“没什么大事。”
他语气平淡,“只是些许琐碎杂事,不值当你费心,我自行处理便可。”
这番说辞让楚姜宁心底陡然生出强烈的不满。
她抬手抵在他胸前,微微挣开些许距离,目光清亮,直直看向他的眼底。
“知微,你这话不对。”
“你不想让我烦心,那你就不该表现出来让我察觉。你从进府到现在,脸上写满了事。我既然看出来了,又怎么可能让你自己一个人担着。”
她很认真地说:“你处处护着我不想让我沾染凶险,这份心意我懂。但你这般刻意隐瞒,不是保护,是不信任。你不信我,不信我能跟上你的脚步,不信我可以和你并肩,一同面对所有艰难险阻。”
高诘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楚姜宁的话句句戳中要害,道理通透,让他再也无法敷衍遮掩。
他收敛了所有温和,神色慢慢沉敛下来,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浓重。
“今日发生的事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语气晦涩,“我没做好接纳这件事的准备,贸然说出来只会徒增变数,惹来更多麻烦。”
他并未提及高询白日里那番疯癫偏执的话,也没有细说宗室暗流的崩坏之势,只是模糊带过。
“我答应你,日后局势明朗,我能全盘预判、掌控所有变数时,万事都不瞒你。但今日之事,牵连太广,我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楚姜宁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凝重的神色,心头顿时又一片柔软。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我从没想过只做贪图安稳、坐享其成的娇妻。”
“既然前路艰险,步步荆棘,那我便陪着你一起闯。你有难处,我便帮你分担。不管后续局势如何,我始终站在你这边,能帮的我一定帮,能分忧的我绝不推脱。”
高诘看着怀中的妻子,眼底沉郁稍稍散去,翻涌着熟悉的暖意。
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的她的额头。
“阿爷此番领兵出征,前路艰险重重,怕是很难再平安归来。”
楚姜宁心头骤然一震。
肃王是高诘为数不多的至亲,亦是他暗中布局的重要助力,若是肃王出事,对高诘而言是一记重创。
“吴太后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太后那边肯定要有所行动。西北战事是一局棋,朝堂又是另一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未知。而圣上......”
高诘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楚姜宁没有追问“圣上”后面是什么。她只从他止住的话头和紧绷的嘴角里,读出了风雨欲来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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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公主府里,大长公主坐在暖阁的正位上,案上摊着几份帖子,一份一份翻过去。
郑月琅坐在下首,看她把帖子挨个批注,心里越来越不安。
“阿家,这几日您已经宴请了三拨人。先是几位宗室老王,又是门下省的两位侍中,明日还要请中书省的人来。这要是传出去,太后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大长公主把一份帖子搁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我就是要让她知道。”
郑月琅眉头皱得更紧:“儿不明白。阿家从前行事向来低调,从不与太后正面争锋。如今为何突然这般高调?”
大长公主放下手里的帖子,抬起眼看她。
“肃王出征了,朝堂空了半边。太后在军中塞了监军,接下来还会往朝中安插人。她一步一步把棋子摆满棋盘,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到她把路堵死,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可这般大张旗鼓地宴请朝臣,岂不是摆明了跟太后叫板?”
郑月琅说,“太后若动怒,公主府未必扛得住。”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不宴请这些人,太后就不会动我?她不动我,是看在我这个睿宗胞妹的身份上。可一旦她腾出手来,我这个公主府在她眼里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既然退也是死,进也是死,不如先踏出这一步。”
郑月琅沉默了。
大长公主继续说:“我宴请这些人只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在席间提了监军权力的事。我说,监军是去核查军中风纪的,不是去干涉将帅军事决策的。这话我让阿倩在几位老王妃跟前也提了。如今京中已经有人在议论,说太后的监军若是干涉肃王用兵,便是外戚干政。”
“第二件事,我把肃王出征说成是大靖御敌的大义。谁在后方构陷出征将帅,谁就是置边关军民性命于不顾。这话传出去,太后就算想递黑材料参肃王,也得先过宗室和朝臣这一关。”
郑月琅听完,半晌才开口:“阿家这是要拿舆论做武器。”
“对。”大长公主说,“战场上肃王在打,朝堂上我也在打。她在军中安插监军,我就在朝中给她套上枷锁。她敢乱来,天下人的唾沫就能淹死她。”
郑月琅依旧满心担忧,眉头紧锁。
“阿家,此举太过凶险。太后心性狠辣,权势滔天,党羽遍布军政两界。您这般公然与她对峙,抢占舆论先机,必然会彻底激怒她,招来她的全力打压,届时公主府怕是难独善其身。”
大长公主抬眸,目光锐利,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魄力,语气带着几分斥责。
“你素来心性太软,行事优柔寡断。朝堂博弈,从来都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若不主动踏出这一步,提前布局造势,堵住吴太后的退路,便只能被动受制,任她步步蚕食,最终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
郑月琅哑口无言,只得低头颔首,不再多言。
她深知婆母所言属实,只是畏惧吴太后的狠绝手段,心生怯意。
婆媳二人正说话间,门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
暖阁的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进来。王思岑穿着一件厚厚的夹袄,手里捧着一只漆盒,漆盒上还冒着热气。
“祖母,阿娘,你们在说什么呀?”
大长公主脸上的厉色瞬间散了,慈蔼朝她招了招手:“岑儿过来。”
王思岑跑进来,把漆盒放在案上,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格一格码好的糖丸,有山楂的、有枣泥的、有桂花饴的,红红黄黄煞是好看。
“这是厨下刚做的,岑儿尝过了,好吃。”
王思岑拿起一颗递到大长公主嘴边,“祖母先吃。”
大长公主低头含住,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她点了点头:“好吃。”
王思岑又拿起一颗递给郑月琅:“阿娘也吃。”
郑月琅接过糖丸,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岑儿真孝顺。”
“等阿爷回来了,岑儿也要给阿爷吃。”
王思岑认真地仰着小脸,“阿爷在灵州那么远,肯定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糖。岑儿给他留一盒。”
郑月琅听到“阿爷”两个字,眼眶微微泛红。
大长公主伸手把孙女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好,等阿爷回来,岑儿亲手给他吃。”
王思岑用力点了点头,又拿起一颗糖丸,转身跑到窗边,踮着脚往窗外看。
窗外是京城灰蒙蒙的天,腊月的风从瓦檐下灌进来,带着几声远处坊巷里的爆竹响,年关将至。
郑月琅看着女儿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定之在西北怎么样了。”
大长公主看着案上那些帖子,又把目光移回王思岑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一切都会好的。”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安慰还是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