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昌元年腊月十九,宜出行。
天还没亮,京城北门外的官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禁军列队两侧,旌旗在寒风里翻卷。文武百官依品级站定,从城门一直排到三里外的长亭。高询站在最前面,身边只跟着包锦呈和两个内侍。
肃王换上了搁置多年的制式戎装,铁甲合身,腰间配挂横刀,一身装束完全按照当朝出征大将规制穿戴。
时隔二十余年,他再度身着戎装立于军前,身姿挺拔,往日闲散王爷的气度尽数褪去,只剩久经沙场的沉稳凌厉。
高询看着他这身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肃王这身甲有年头了。”
“回圣上,快三十年了”
礼官依照流程行送别军礼,诵读祝词,犒赏出征将士。高询抬手端起御酒,亲自递到肃王面前。
“此行路途艰险,边关苦寒。肃王肩负国之重任,愿旗开得胜,早传捷报。”
高焱接过酒盏,仰头饮尽,把空盏递还给包锦呈,退后一步,朝高询行了一个军礼。
他直起身,翻身上马,扯住缰绳,抬眼望向朝臣队列中的高诘,目光短暂停留,没有说话,眼底满是期许与嘱托。
高焱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传令官高声宣读出征敕令,三军将士齐声应和,声势震天。伴随着送行祝词,高焱扬鞭策马,率先带队启程,大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向着西北边关开拔。
城门口的人群渐渐散了,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低声议论着战事,有人说着年关将近的事。
高诘跟着人群往城门里走,走到甬道拐角时,包锦呈从后面追上来。
“世子殿下留步。圣上请世子去御书房说话。”
高诘脚步顿了一下,跟着包锦呈折回皇城。
御书房里烧着炭盆,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高询坐在案后,已经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玄色圆领常服。
案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盏,茶壶嘴里还冒着热气。
“坐。”
高诘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包锦呈倒了茶便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高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靠着凭几,整个人比方才在城外松弛了些。
“知微。”
高诘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高询似笑非笑地看他。
“臣不知。”
高询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我只想跟你说说话,就我们兄弟两个。”
“我和你是一样的,出生没多久生母就离世了。我自小长在寺庙,从记事起,身边就没有半个亲人照拂。”
他转头看向高诘,眼神透着一股诡异的共鸣。
“世人都以为寺庙清净向善,僧人慈悲宽容。可寺里的小沙弥、扫地僧,个个都会看人下菜碟。我是被皇室丢弃的孩子,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谁都能上来踩一脚,随意欺凌折辱。”
“我日日挨冻受饿,受人排挤欺辱,硬生生熬到长大成人。”
高询语气陡然变冷,“若是可以选,我宁愿一辈子困在寺庙里苟活到老,也绝不坐这人人觊觎的帝位。这龙椅看着尊贵,实则就是个牢笼。我坐在上面,一举一动皆受人牵制,全程被人摆布玩弄,半点自主的权利都没有。”
说到此处,高询语速加快,神情骤然扭曲,眼底翻涌着偏执疯魔的戾气,周身气场彻底异变。
“你知道为什么我继位这么多年,后宫妃嫔无数,却始终没有一个皇子公主能成功降生吗?”
高询站起来,走到高诘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知微,你知不知道,我登基七年,后宫一个孩子都没有?”
高诘闻言心头一震,脸上露出明显的震惊神色,抬眼看向高询。
朝堂上下人人揣测圣上无子是天意,从未有人敢猜想是人为所致。
高询看着他惊愕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阴鸷的笑意,彻底暴露了心底最阴暗的算计。
“太后把持朝政,制衡朝堂,最需要一个正统皇子,稳固她垂帘听政、外戚掌权的名分。她心心念念,盼着后宫诞下子嗣,好拿捏储君、操控朝局。”
“可我偏不如她的愿。”
高询字字狠戾,“我让妃嫔受孕,后宫雨露均沾,从不刻意避讳子嗣。但只要她们怀上孩子,我就会暗中动手,把她们腹中的孩子除掉。”
“那些手段都是我在寺庙那些年学来的。看似寻常调理、吃食药膳,无声无息,不伤母体,查无痕迹。太医院所有人都查不出半点端倪,太后就算疑心,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高诘越听越心惊,只觉荒谬刺骨。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世人眼中隐忍温和的帝王,心性早已被常年的打压、操控彻底扭曲。
他不愿再听下去,当即躬身请辞。
“圣上,时辰不早,臣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站住!”
高询一声冷喝,语气强硬,不准他离开。
“你怕什么?”
高询死死盯着他,语气带着近乎癫狂的逼迫,“你我同命相怜,都是被太后逼迫、拿捏、算计的人!你生母因吴氏而死,我自幼被弃,常年受外戚牵制,活得身不由己!”
“满朝文武,宗室宗亲,只有你我是真正的高氏正统。别人都不懂我们的难处,只有你能懂我。”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试图拉拢高诘。
“知微,我们兄弟二人联手,同心协力,铲除所有吴氏党羽,扫清朝堂奸佞,把皇权彻底收回到高氏族人手中。这次肃王出征就是最好的信号。我们借边关战事洗牌朝堂,改朝风气,肃清朝局,从此再也不受任何人掣肘。”
高诘神色沉静,语气坚定地反驳。
“臣和圣上不一样。”
高询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满眼错愕地看着高诘。
他完全没想过自己推心置腹的倾诉,换来的却是如此直接的拒绝。
“我如今别无他求。”
高诘平静道,“我只想和我的妻子安稳度日,寻常生活,不求权位,不求宏图,只求岁月安稳。”
高询愣了片刻,忽然低声发笑,笑声空洞又冰冷,充满了嘲讽。
“你真是天真。女人最是无用,最是薄情,最不可靠。你如今贪恋儿女情长,来日只会被牵绊拖累。等我们坐稳皇权,肃清朝野,天下女子尽在掌握,你想要多少佳人相伴,都唾手可得。何必执着一人,自困其身?”
“臣不认同。”高诘没有退让,直面他的偏执观点,“臣的妻子是臣此生唯一心安之人,无关权势,无关利弊。”
高询定定看了他许久,没有再强行逼迫,眼底的疯魔渐渐收敛,重新恢复帝王的深沉难测。
“也罢。”
他淡淡开口,“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你我才是大靖正统的皇权继承人。你今日不懂,来日风波迭起,朝堂清算,你终究会明白我的用心良苦。你迟早会站到我这边。”
话已至此,高诘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再度请辞。
这次高询没有阻拦,抬手示意他退下。
走出皇城,殿内压抑刺骨的氛围才彻底褪去。
高诘没有立刻回府,独自调转方向,去往城外那座破旧寺庙。那是他生母慕容浅离世埋名的地方,也是他心底唯一的念想寄托。
可抵达旧址之后,高诘被眼前所见的景象怔住。
往日残破的寺庙早已不见踪影,整片空地被平整推平,地面干净整洁,没有半分旧迹。他亲手立下的无名木牌位也消失不见。
他静静立在空地上,许久之后,扯出一抹无声的苦笑。
阿慎站在他后面不敢上前。
最终,高诘只是蹲下来,伸手抓起一把土。
土是湿的,凉得刺骨。
他攥了一会儿,松开手,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阿慎跟在后面,小声问:“阿郎,这会是谁干的?”
高诘没有回答。这件事不用查也知道是谁所为。
吴太后手段狠绝,斩草除根,连一座破庙、一个无名牌位都要毁掉。
等高诘折返府邸,天色已经彻底暗沉。
门房提着灯笼迎出来,高诘把马缰丢给他,径直往里走。
中堂的灯亮着。楚姜宁坐在案边打瞌睡,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可爱至极。
案上摆着几只碗,用食罩盖着,旁边放着一壶酒。
芸儿和阿莼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看见高诘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高诘朝她们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
他走到楚姜宁身边,弯腰把她抱起来。
楚姜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是不是饿了......我让芸儿去热一下……”
“不用。”
高诘抬手直接制止,然后上前俯身,直接将自己的小妻子打横抱起,转身迈步走入内室。
“陪陪我。”
楚姜宁瞬间察觉他的异常。高诘这会儿的状态和往日全然不同,明显心绪低落压抑。
她没有多问朝堂诸事,也没有开口言语,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小声回应了一声好。
进了内室,高诘把她放在榻上。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低头去解她的衣带。
楚姜宁没有拦他,只是在他俯身的时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予以慰藉。
高诘捉住她的手按在枕边,低头吻下去。
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和她嬉笑打趣。
他只是不停地要她,一次比一次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楚姜宁能做的只是搂紧他,呼喊他的名字,听着在难以抑制地低喘,回应他的每一个深吻,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
最后一次结束之后,高诘趴在她身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楚姜宁抬手摸了摸他后脑的头发,手指缠着他散下来的发丝,附在他耳边哑声道:“知微,我在这儿。”
高诘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