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们捧着漆盘鱼贯而入,盘中盛着炙羊肉、蒸鱼、胡饼、馉饳儿、蜜渍樱桃。
菜式不算寒酸,可比起皇亲贵胄府上的排场,到底差了一截。
楚姜宁拿起竹箸低头吃自己面前的那一份。
她左手边的永乐县主也动了筷子,夹起一片炙羊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搁下,眼神在案上扫了一圈,端起酒盏随意抿了一口。
“这酒是去年的吧?”
永乐县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邻近几席听见,“味儿都散了。”
席间一众女眷听了纷纷对视,眼底皆是错愕。
众人皆知今日是慕容府长辈寿辰,主家待客周全礼数完备,从未听闻有人敢当面这般直白挑剔主家宴席。
满堂宾客无人敢接话,气氛瞬间凝滞,只剩席间细微的器物轻响。
柳夫人听了她这话也不恼,反而笑着转向永乐县主:“县主说的是,我们这等小门小户的寿宴,自然比不上宫里和王府的排场。县主见多识广,不知宫里的寿宴是什么规格?也让我这个老婆子长长见识。”
永乐县主得意道:“我记得去岁太后寿宴,席上用的是剑南烧春,那才叫酒。如这种寡淡的东西,我在恭王府都不喝的。”
女眷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却品不出什么好坏来。
唯有楚姜宁充耳不闻,专心品尝美食果腹。
永乐县主又说:“太后千秋节那才叫寿宴。麟德殿摆开百席,席上用的是金盘玉盏,光冷盘就有四十九道。热菜更不必说,鹿唇、熊掌、驼峰、猩唇,寻常人听都没听过。酒是剑南道进贡的烧春,一坛就值好几匹绢。席间还有教坊司的乐舞,两百个舞姬在殿中旋回,衣裳上的金线绣着万寿纹,灯光一照,晃得人眼花。”
在座的妇人们都听得入神,有人微微张了嘴,有人下意识去看自己案上那碟蜜渍樱桃。
然后永乐县主就转向楚姜宁,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龃龉:“二娘曾随大长公主赴圣人中秋宫宴,亲眼见过皇家盛大宴饮,你且说说,本县主所言是否属实?”
楚姜宁正在喝汤。馉饳儿的汤底是用鸡骨慢熬出来的,味道鲜美深得她心。
被无端点名,她只能放下汤匙,语气平平暗叹一口气了。
本想低调待到宴席结束,奈何终究避不开这些牵扯。
“县主所言不假。宫宴的规制森严,陈设也精致,肴馔酒水皆是世间顶尖。我仅有幸亲历一次,眼界粗浅,远不及县主常年出入宫闱王府,见识广博。”
柳夫人接过话头,语气自嘲:“以我们慕容家如今的光景能摆出这一桌已是尽力。县主见惯了大场面,还请体谅则个。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莫要见怪。”
永乐县主淡淡颔首,并未顺势收场,只随手夹了一箸菜品浅尝,随即蹙眉放下筷子,语气敷衍:“这用的食材也寻常,调味平庸,只能勉强入口。”
慕容家几位女眷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坐在楚姜宁斜对面的一位穿深青衫子的老妇将竹箸搁在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妇人也停了筷子,抿着嘴不说话。
满席的菜色不算差,可永乐县主方才那番话像是把整桌酒菜都批得一无是处。慕容家的人听着心里堵得慌,偏又无法当面反驳。
楚姜宁舀了一勺蒸蛋羹,又掰了半块胡饼,蘸着羊肉的汤汁吃。
柳夫人仿若未察席间僵硬氛围,转头看向楚姜宁,语气温和:“二娘尝尝今日菜品,不知口感是否合你口味?”
楚姜宁咽下口中的胡饼,答道:“都好。这馉饳儿的汤底熬得浓,羊肉也嫩。”
“倒是难得。”
永乐县主突然轻笑出声,字字带着刻意的讥讽,“只是如今你已是世子夫人,身份尊贵,眼界品味却依旧平庸。早知如此,当初你便该嫁入璩府与我做姐妹,日日身处高门雅境,也能熏陶出几分上等眼界。”
此话一出,席间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楚姜宁也收敛了温和的神色,静静看着永乐县主。
几位妇人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
一位穿鹅黄半臂的年轻妇人皱了皱眉,开口问:“县主这话是何意?楚娘子不是肃王世子的夫人么,怎么又与璩府扯上了干系?”
永乐县主笑了一声,语气从容:“说来也是旧事了。去岁冬至我在府上设宴,请了二娘来。那日席间我与二娘投缘,便想着认她做姊妹,日后同住璩府,彼此也有个照应。我家夫君当时也在,见了二娘,也有意纳她做妾,成了我们这段姊妹情谊。”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到底没能成。二娘如今嫁了世子,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风光。”
语毕,满座哗然。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楚姜宁身上,满是诧异、探究、轻视。
谁也未曾想到,如今的肃王府世子夫人,昔日竟有过给璩非吟做妾的机缘。
楚姜宁放下竹箸,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县主的好意姜宁一直记着。只是姜宁出身微贱,不敢高攀县主。至于璩郎君,我与他素无来往,也从未有过嫁入璩府的心思。此事当日宴上便已说清,今日再说也是无益。”
永乐县主像是没听见她后半句话,只笑着接了她前半句:“我知道二娘志不在此。你胸有大志,看不上璩府的门第,如今做了世子夫人,可是青云直上了,我该恭喜你才是。”
这话直白赤裸,彻底挑明了恶意。
娘子们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目光愈发热切,牢牢锁在楚姜宁身上,等着她做何辩驳。
席上暗流汹涌,针锋相对,紧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男宾席氛围相对松弛,众宾客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阿慎悄无声息的地来到高诘身侧附耳低语。
高诘本来正与身旁一位慕容家的老者说笑,听完阿慎的话,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随之慢慢收了起来。
自见到永乐县主与璩非吟同席赴宴的那一刻,他便看穿柳夫人的算计。
柳夫人刻意设局逼迫他当众表态。要么为慕容家出头,驳斥吴氏亲眷,直面朝堂派系纷争;要么坐视不理,任由新婚妻子当众受辱,沦为满堂笑柄。
想到刚和自己新婚不久的小妻子正在另一头被欺辱,他默不作声地饮尽杯中残酒,然后侧过头对阿慎低声吩咐了几句,阿慎听完点头退下。
高诘重新拿起酒壶替身旁的老者斟满一盏,嘴角又挂起那副随和的笑,与老者说起边关马政来,语气从容地像是阿慎并未来过。
女眷席的议论声愈发直白,几位慕容氏女眷压低声音,肆意评价起楚姜宁的品行。
一位穿绛紫色衫子的妇人开口了。她是慕容家的远房宗妇,平日便爱议论各家私事,此刻借着酒意,声音比平日大了些:“我说呢,世子怎么会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庶女做正妻。原来这位二娘的本事大得很,连璩大将军府都曾想进去。”
旁边一位年轻妇人接话:“可不是。听说她从前总是在西市布庄里抛头露面,整日跟胡商贩夫打交道,哪有一点官家女眷的样子。”
“样貌也寻常,”又一位妇人压低声音,“比永乐县主差远了。也不知道世子看上她什么。”
“大约是走了什么运道吧。”头先那位妇人啧了一声,“肃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同意这门婚事。世子虽说名声不大好,到底也是宗室血脉,娶这样一个才貌皆无得女子,未免太轻率了。”
永乐县主听着这些话,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没有水花,只端着茶盏一下一下地拨着浮叶。
楚姜宁端坐着,坦然承受满堂审视与非议,面上没有半分恼怒窘迫。
片刻后,她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清亮,在一众嘈杂的议论中显得格外突兀。
满席瞬间寂静无声。
柳夫人面色微滞,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永乐县主亦是敛了笑意,侧目看向楚姜宁,满心诧异。
楚姜宁慢慢了止住了笑声,缓缓环视那些打量她的女眷,扫过每张带着非议与轻视的面孔,语态平静却力道十足。
“既然诸位夫人关心我的婚事,不妨当面指教。按诸位的说法,我应当嫁给什么样的人家才算合适?”
席间无人应答。
那位穿绛紫色衫子的妇人脸色变了变,低下头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角落里有人嘀咕了一句:“给璩郎君做妾,也是高攀了。”
楚姜宁循声看去,是一位面生的年轻妇人,大约是慕容家哪一房的媳妇。
她笑了一声,语气不疾不徐:“原来这位夫人的意思是,我嫁给世子是高攀,给璩郎君做妾倒是合适。那我倒想说一句,璩郎君今日也在席上,不如请他过来当面对质,看看他当初是不是真想纳我为妾。”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永乐县主瞳孔微缩,神色骤然一变,难以置信地看向楚姜宁。
她没想到楚姜宁竟如此大胆,当众直言要对质璩非吟,彻底撕破脸面,全然不顾席间尊卑与世俗眼光。
楚姜宁回视她,语气平平:“县主觉得如何?既然这事是从县主口中说出来的,想来县主心中也有计较。璩郎君就在隔壁,请过来一问便知。我楚姜宁今日当着满席的面问清楚,当初我到底有没有对璩郎君动过半分心思,又到底有没有主动要入璩府。”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永乐县主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她盯着楚姜宁,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二娘这是要做什么?今日是老夫人的寿宴,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县主说得对,今日是老夫人的寿宴。”楚姜宁点头,“所以我也想问县主,在老夫人的寿宴上提起这些毫无根据的旧事,到底是谁在闹?”
永乐县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