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五十大寿,来了不少京中的名流权贵。
自卯时末,国公府外的车马便络绎不绝,坊道两侧停满朱轮华毂,往来宾客皆为朝堂重臣、世家宗眷,衣饰冠履华贵非凡,尽显高门宴集的鼎盛气派。
楚姜宁和高诘的马车抵达国公府角门时,府外已是人声鼎沸,宾客列队依次入府,礼仪仆从分立两侧各司其职。
她掀开车帘移步下车,目光扫过人群,视线骤然被一抹熟悉的身影吸引。
人群侧方的青石阶前,站着一对身姿挺拔的男女。
女子一身朱红翟衣,头戴珠翠花冠,妆容精致肃穆,正是永乐县主。身侧的璩非吟身着绯色圆领官袍,腰佩鱼符,身姿端方,面容沉静淡然。
楚姜宁心头微震,脸上浮起一丝错愕:她怎么也会被邀请?
慕容一族覆灭都是吴太后一手策划,柳夫人身为慕容氏遗孀,身上背负着宗族血海深仇,与吴氏乃是死敌。
永乐县主身为吴氏亲眷,是吴太后的晚辈,双方理应势同水火,绝没有往来的可能,柳夫人竟然不计前嫌邀请仇敌之后......
高诘将她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永乐县主与璩非吟,面上平静无波。
他只是稳稳扣住楚姜宁的手腕,力道温和笃定,轻轻一拉,就将失神的楚姜宁拉了回来。
楚姜宁这才缓过来,收起脸上的诧异,稳定心绪,随他一起顺着人流踏入国公府的朱漆大门。
庾夫人与慕容辰立于前厅正中,躬身迎候往来的宾客。
两人看见高诘与楚姜宁进来,面色齐齐一变,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只是这抹异色转瞬即逝,片刻后便换上温和得体的笑意,上前迎客。
庾夫人的声音温婉从容:“世子与夫人远道而来,快请入席落座。”
高诘微微颔首,楚姜宁欠身行礼。宴席是男女宾客分席而坐,互不混杂。楚姜宁随引路婢女去往西侧女眷席,高诘则转身步入东侧男宾席位。
楚姜宁进门时,花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个女眷。几位妇人抬头看她,悄然打量着。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窄袖短襦,下配烟霞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绦带,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和一对珍珠耳坠。
这身装扮放在满堂珠翠之间不算显眼,也不寒酸。
她扫了一圈花厅里的座次,前排是几位年长的夫人,后排坐着几个年轻娘子。楚姜宁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来。她左手边是一位穿石青色半臂的中年妇人,右手边的座位还空着。
婢女端了茶来,楚姜宁接过喝了一口。茶汤微苦,煎得有些浓了。她把茶盏搁在案上,安安静静坐着等待开席。
右手边的空位很快就有人来了。永乐县主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过来,在楚姜宁身旁落座。她坐下时动作缓慢,衣袖拂过案面,带起一阵脂粉的香气。
楚姜宁没有转头,只当身旁坐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永乐县主也没有开口。她端着茶盏,姿态端正,目光平视前方,像是这花厅里没有第二个人值得她多看一眼。
东侧男宾席氛围更为热闹。
高诘随慕容辰走进男宾席。席上坐了慕容家的几位宗亲,还有几个慕容辰请来的旧交。高诘依次问候过几位年长的慕容氏长辈,在慕容辰下首的位置坐下来。
慕容家的席间话题绕不开旧年往事,只是这些往事总归上不得台面,没人敢明着说。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说起慕容彦在世时主持修撰的一部典志,感慨了几句“如今无人再续”。
慕容辰听了跟着叹气,说家中藏书散的散、毁的毁,再要修撰,力不从心。
高诘时偶尔应一两句,不接话头。
璩非吟坐在男宾席的另一端,与高诘隔着三四张案几。高诘思忖了一会儿,便拿着一盏酒起身走到璩非吟案前,微微欠身:“璩中郎将。”
璩非吟抬眼看了一下高诘,起身回了半礼:“世子。”
高诘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随意:“我前几日翻职方司的旧档,看见千牛卫的轮值名册。去岁秋冬的班次排得密,中郎将辛苦了。”
璩非吟的眉微微动了一下。职方司掌舆图军籍,与千牛卫的轮值本无直接关联,高诘能说出这话,说明他对兵部的文书确实下过功夫。
他说:“秋冬宫禁要紧,班次自然密些。世子对千牛卫的事也有兴趣?”
“兴趣谈不上,翻到了便看一看。”高诘给他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听说中郎将去年在射宫亲射,三发皆中,圣人赐了一柄金弓。”
璩非吟接过酒盏,神色比方才松了几分:“班门弄斧罢了,不值一提。”
两人聊了几句千牛卫的弓箭配置和轮值规制。高诘问得具体,璩非吟答得也实在。说到弓弩的弦料时,高诘提了一句,说西州的牛筋比河东的韧,璩非吟点头说确实如此,两人又说起边关军械的供应,璩非吟心中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肃王世子不过是顶着宗室名头混日子的纨绔,可这几句话下来,此人分明对兵部事务有实打实的了解。
璩非吟是听说过高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迹的,他只当是皇室贵胄向来如此罢了,因此并不觉得有什么。他从前与高诘也没有任何交集,这次也算是两人第一次正式交谈,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慕容举这时候从外面慢悠悠地进来。高诘见了忙起身走过去问候,慕容举回了一礼,两人在闲聊了几句,之后也都各自入席。
国公府后院的静室与世前厅的喧闹截然不同,一室清幽静谧。
跟了柳夫人几十年的婢女福灵来到柳夫人跟前。她侍奉了柳夫人数十年,是柳夫人最亲信的旧人,见证了慕容府昔日鼎盛,也亲历了宗族覆灭的惨状。
“老夫人,前厅宾客都到齐坐定了,只待您出面开宴见客。”福灵轻声回禀。
柳夫人端坐在妆台前,看向镜中人鬓生华发,面容沟壑纵横,岁月痕迹深重,早已不复年少风华。
她年少时艳绝京华,风姿卓然,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绝色佳人,嫁入慕容府后,荣华加身,风光无限。
只是谁也不曾想,转瞬数十年过往,沧海桑田,宗族倾覆,亲人尽逝,只留她一人残躯苟活,垂垂老矣。
她指尖轻轻抚过镜面,眼底掠过几分苍凉。
福灵见状,连忙柔声宽慰:“老夫人只是常年忧心旧事,劳心伤神,故而略显憔悴。您风骨犹存,今日盛装加身,依旧气度不凡。”
柳夫人收回目光,神色淡然,转头看向福灵,低声问:“永乐县主可曾到席?”
福灵说:“永乐县主璩中郎将都已经到了。”
说罢她顿了顿,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试探:“老夫人,吴氏族人对慕容家来说实在是......只是您此番为何特意邀永乐县主赴宴?”
柳夫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也觉得我是数典忘祖,忘了吴氏屠戮我慕容一族、害死我夫君族人的血海深仇?”
福灵心头一紧,慌忙垂首躬身,不敢再作声。
数十年相伴,她深知柳夫人心中恨意刻骨,从未有半分消解,绝无宽恕吴氏的可能。
柳夫人缓缓起身,整理身上盛装衣饰。
锦缎华服繁复华贵,金线刺绣的纹样富丽堂皇,衬得她身姿端正,气场森然。她静立片刻,听着前厅传来的阵阵喧闹笑语,脸上缓缓绽开一抹阴恻恻的笑意。
她从未忘却宗族血仇,半分未忘。此番宴请永乐县主绝非示好,而是借刀杀人。
高诘年少气盛,如今又是新婚燕尔,一心沉浸在温柔乡里无所作为,需要好好敲打一番。她便是要借着这场寿宴,让高诘直面吴氏亲眷,看清朝野纠葛的错综复杂,磨一磨他的心性,也让他谨记作为慕容浅的儿子,他身上背负是怎样的血雨腥风。
花厅里,楚姜宁坐了一阵,身旁的永乐县主也始终没有开口。倒是永乐县主那身桃红描金的大袖衫和头上的赤金步摇引来了几位年轻娘子的目光,有人凑过来搭话,永乐县主只淡淡应了两三句,便不再理会。
楚姜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余光扫过花厅里的其他妇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这些人也没有要同她攀谈的意思。
她放下茶盏扭了扭脖子放松一下肩颈,便听见庾夫人高声说了一句:“老夫人来了”。
所有人齐齐起身看了过去。
柳夫人缓缓而来,身着华服,头戴累丝镶珠抹额,配饰沉稳贵重,气度雍容端庄。
纵然岁月侵蚀,容颜衰老,可其眉眼间沉淀的沧桑与威严依旧让人不敢轻慢。
她走到花厅正中,环视满堂地宾客,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逐一颔首致意。满堂宾客纷纷躬身行礼,齐声祝寿,极是震撼庄重。
柳夫人抬手示意众人免礼,温和道:“今日老朽生辰,承蒙各位贵客抬爱,亲临寒舍捧场,老朽不胜荣幸。诸位不必拘束,只管落座尽情宴饮。”
说完,她就径直走向了楚姜宁。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汇聚在楚姜宁身上。
柳夫人站在她身前,满眼慈爱温和,语气亲昵热忱:“二娘近来身子可还康健?府中诸事可还顺遂?你与知微年少持家,着实会辛苦些。日后若有难处,尽可来府中寻我,不必拘谨。”
完全一个慈眉善目的和蔼老人,一副全心爱护后辈的模样。
楚姜宁起身,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谦和。
“劳烦老夫人挂念,我与世子殿下一切都好。”
她平静作答,言语有度,只是心底隐隐发毛,柳夫人这副过度热忱的姿态实在太过刻意,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两人寒暄过后,柳夫人就走到楚姜宁身边的永乐县主面前。
她面上的温和笑意不改,只是抬手指向永乐县主,面向满堂宾客,朗声介绍:
“诸位有所不知,今日老朽寿宴上最珍贵的贵客,便是永乐县主。县主出身天家,品行端雅,气度不凡,又家世显赫。此番抽空亲临寒舍为老朽祝寿,当真令国公府蓬荜生辉。”
一番话语极尽谄媚奉承,姿态谦卑至极。
席间的气氛瞬间凝滞。慕容氏一众宗亲的面色各异,多数人脸上写满了不悦,心底皆是愤懑不甘。
其余宾客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疑与费解,无人敢轻易言语。
谁都清楚慕容家与吴氏的血海深仇,柳夫人此番当众吹捧吴氏族人,行径太过反常,令人捉摸不透。
永乐县主端坐在原位,听到这番赞誉,脸上浮出高傲矜然的笑意。
她抬眸环视众人,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视线掠过楚姜宁时,她眼底的得意与挑衅愈发浓烈。
楚姜宁不动声色地避开对方视线,心底的预感愈发笃定。
这场看似寻常的寿宴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平和,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