璩非吟从一开始就不想来慕容国公府的寿宴。
这次赴宴完全是父亲的意思。璩家老一辈和柳夫人的父亲有旧交情,早年多有往来。璩父知晓慕容家当年满门遭难,残存族人这些年活得步步谨慎,柳夫人一人撑着整个旁支属实不易。听闻是柳夫人亲自递帖,便劝璩非吟抽空走一趟,全了往日情分即可,不必多应酬。
璩非吟抵不过长辈劝说,这才跟着永乐县主赴宴,全程也都只是安静坐着,与旁人客套闲谈几句。
男宾席上气氛热闹,众人举杯往来。
没多久,他的贴身侍从压低身子快步过来,凑在他耳边悄悄传话,告知女眷席那边出了事,永乐县主当众纠缠楚姜宁,故意找事发难,闹得场面十分难看。
璩非吟听完,拿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
他知道永乐县主向来性情骄横,做事毫无分寸,却没料到她会在世家齐聚的正式宴席上肆意生事。
他起身默默离开男宾席位。
视线扫过身侧,恰好对上高诘的目光。两人视线短暂相接,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各自心里都揣着盘算,彼此心知肚明这场宴席的风波绝非偶然。
另一边的女眷席,全场气氛僵持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姜宁身上,众人静静等着璩非吟过来,当面对质昔日流言的真假。
永乐县主丢不下脸面,不愿就此作罢。她看着从容淡定的楚姜宁,心底越发窝火,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二娘,你一而再再而三推脱躲闪,莫非是认定本县主故意捏造是非,刻意造谣毁你名声?”
这话带着极强的诱导性,但凡楚姜宁应答稍有偏差,就会被扣上质疑宗室、以下犯上的罪名。
楚姜宁心里透亮,压根不接她的话套,只拿事实和礼法做回应。
“县主,大靖婚嫁自有规制,必须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终还要录入官府文书,才算作数。我自及笄之后,行事恪守规矩,从未与璩郎君私下往来,更没有应允过任何纳娶婚约。外头流传的那些闲话,都是旁人凭空杜撰,半点不实。”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没有半分可让人挑刺的地方。
“你......”永乐县主噎了一下。
她环顾四周,满席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禁有些心慌起来。
若是真让人去请璩非吟过来,岂不是当众拆了自己的台,还可能会暴露出当时是自己设局故意陷害的楚姜宁!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如果被人知道她为了报复楚姜宁连自己的丈夫都能牺牲,那旁人会如何看待她、如何看待她身后的恭王府?
她不能冒这个险。
可若是就此收声,满席的人只会觉得她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编的,她永乐县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永乐县主被堵得无话可说,当场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扫视一圈席间众人,忽然转头看向主位的柳夫人,心里瞬间有了揣测。
怪不得......怪不得!她就想着自己与慕容家从无往来,怎么会突然收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帖子。原来是柳夫人刻意设局。
柳夫人记恨吴氏当年打压慕容家的旧怨,特意拉拢楚姜宁,借着今日寿宴联手打压自己,故意让自己当众难堪。
永乐县主的脸涨得更红了。
她转头看向柳夫人,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气:“老夫人今日这场寿宴请的人倒是齐。慕容家的旧亲、吴家的故交,都坐在一处了。老夫人真是好算计。”
柳夫人脸上微微一边,看着她,语气温和:“县主这话从何说起?”
永乐县主冷笑一声,没再理会她。
她又转向楚姜宁,抬着下巴,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二娘,你不必请我夫君过来。本县主今日就把话说明白。当初冬至宴席上,是你自己来的璩府,是你自己在暖阁里待着。后来外头传的那些话,本县主何曾添过一句?你的长姊更是亲眼见到你与我夫君独处一室,这你敢不认吗?如今你倒是跟着老夫人一起算计起我来,我告诉你,痴心妄想!慕容家的那些丑事人尽皆知,若是让太后知道你们为了一群罪有应得之人来欺辱我!慕容家就能再死一批人!”
这番话落地,满堂瞬间死寂。
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女眷们一个个脸色瞬间发白,眼里只剩浓烈的恐惧,没人再敢出声。
永乐县主却没停下。她今天被楚姜宁堵了好几次,又被柳夫人算计了一遭,满心的火气压不住了。
她站起来,环顾席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你们都知道慕容家当年为什么败了。慕容浅下咒谋害睿宗,慕容彦包庇族妹,致使满门获罪。我吴家当年查案,那是替圣人分忧,为朝廷除害。”
她又直盯着楚姜宁,冷笑着:“二娘,你如今嫁进了肃王府,跟慕容家走得近,那也随你。可你别忘了,肃王当年能保下高诘,那是太后开恩。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要归功于太后!你今日敢在此跟我对质,怎么不去问问太后,她老人家当年是怎么查的案?”
几位慕容家的女眷脸色铁青,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嘴唇发白。
那位穿深青衫子的老妇猛地站起来,竹箸啪地掉在案上:“县主慎言!”
永乐县主转头看她,冷笑:“怎么?我说错了?太后垂帘听政十二年,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太后定的?慕容家的事是太后定下的铁案!你们慕容家不服,大可以去告御状,就看圣人接不接。”
“你......”
老妇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跌坐回位子上。
席间有女眷悄悄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有人拉着身边的同伴低声说:“这话也是能说的?这是要命的事。”
另一个妇人脸都白了,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要是传出去……”
柳夫人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保住慕容家残存的族人,等待时机洗刷宗族旧冤。她一生谨慎隐忍,最怕沾上官廷谋逆、僭越皇权的罪名,若是再被扣上这类罪名,慕容家就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
原本只是想借着宴席挑动些许矛盾,试探各方态度,完全没料到永乐县主会口出狂言,把小事闹成滔天大祸。
事态彻底脱离她的掌控,她慌乱不已,连忙出声打圆场。
“县主只是席间随口闲谈,一时失言罢了。今日乃是私宴,只论家常,不谈朝堂政务,诸位切莫多想,更不要外传。”
她一边轻声安抚躁动失态的永乐县主,一边侧目看向楚姜宁。
楚姜宁静静立在原地,眼底带着几分看清一切的通透,默默看着这场荒唐闹剧。
柳夫人只觉得头脑发胀,满心无奈,偏偏发作不得。
永乐县主像是没听见似得,依旧不依不饶:“二娘,你方才说要请我夫君过来对质。好,你去请。他来了,我当面问他,看他敢不敢说一个不字。”
楚姜宁看着她,泰然道:“县主,我方才说要请璩郎君过来,只是想澄清我自己的事。至于县主方才说的那些慕容家的旧案,太后当年如何查案,吴家如何替圣人分忧......这些话,我一个内宅妇人不敢接,也接不了。”
她站起身来,朝柳夫人微微欠身,又朝席间诸位女眷欠了欠身,语气恭谨:“姜宁今日来赴宴只是为给老夫人贺寿。方才席间诸多非议,姜宁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我素来恪守本分,遵礼守规,婚嫁之事皆循礼制,无任何逾矩之行。今日席间之事,姜宁无意冒犯任何人,只求事理分明。若有扰了诸位雅兴的地方,还请海涵。”
说完她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再言语。
所有失礼、生事、妄议皇权的罪责,全都牢牢扣在永乐县主身上。暗中拱火、刻意设局的柳夫人也落得一身难堪。楚姜宁借此彻底撇清所有是非,稳稳保住了自己的名声和世子夫人的体面。
女眷席旁的雕花屏风之后,璩非吟静静立着,将永乐县主的每一句悖逆之言都听得清清楚楚。
璩非吟一心深耕仕途,最重个人名声与宗族前程,毕生所求就是清白官声,稳步立足朝堂。他当初接纳与永乐县主的婚事,隐忍依附恭王府和吴氏势力,只是为了给璩家铺路,换取家族安稳和仕途机缘,从来不是甘愿依附外戚,更不想卷入任何谋逆僭越的祸事。
可今日永乐县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妄议皇权、抬高外戚,句句都是触犯国法的悖逆言论。
这番话一旦传出去,御史必然上门弹劾,朝堂定会追责彻查,璩家会被直接打上外戚逆党的标签,百年清名尽数被毁,所有族人的前程都会彻底断送。
除此之外,他更是看清永乐县主心性狭隘跋扈。当众捏造流言、折辱朝臣家眷,肆意挑起纷争,完全没有宗室宗妇该有的端庄体面,更是不懂礼法尊卑。
璩非吟此刻心里已然做下决断。
大靖律法明确规定,夫妻性情不合、难以共处,便可申请和离,无需多余缘由。永乐县主无德无礼、恃宠妄为、口出悖逆狂言,每一条都是决裂的理由。继续维持这段婚姻,只会连累整个宗族覆灭。
唯有和离,才能保全璩家名声,保全自己多年打拼的仕途。
永乐县主亢奋的情绪缓缓褪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何等大逆不道的话。
她瞬间慌了心神,手脚僵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满心都是惶恐不安。
慌乱之间,她眼角余光瞥见屏风外侧掠过的一截衣料,那是璩非吟的官袍样式。她瞬间彻底僵住,立刻明白璩非吟早就过来了,自己所有失态、所有悖逆之言,全都被他听了去。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顾不上席间的宾客,顾不上宗室体面,猛地转身冲出人群,朝着屏风外侧快步追去,一心想要拦住璩非吟开口解释。
旁观的慕容家长辈都是历经朝堂风浪的老人,瞬间看清了事态的严重程度。这件事一旦外泄,不止在场众人会被牵连,整个慕容残余支系都会再次卷入祸事之中。
柳夫人必须站起来稳定在场所有人的心绪。
“诸位,方才县主多喝了几杯,说了一些醉话。醉话当不得真。今日是老朽的寿宴,诸位来此只为吃酒贺寿,旁的事一概没有发生过。老朽送诸位一句话:出了这个门,方才席间的事,谁若往外传半个字,便是跟慕容家过不去。”
她环顾席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诸位都是明白人,老朽就不多说了。”
女眷们都只得应下了,自然没人有这个胆量把那些话传出去。
柳夫人走到楚姜宁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热切了许多:“二娘,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楚姜宁站起身来还了一礼:“老夫人客气了。”
柳夫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楚姜宁坐回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喝茶,偶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打量她,她全都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