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的午饭摆在正厅,长案上铺了素色桌围,菜色寻常,只有一道炙羊肉勉强算得上待客的规格。
楚沣坐在主位,一改往日的敷衍,举着酒壶替高诘倒酒,嘴里不住地说着弘文馆的旧事。
高诘接酒时微微侧过身,杯沿比楚沣的酒壶低了一寸,道谢的话说得游刃有余,每一句都接得从善如流。
“贤婿在职方司可还顺遂?那些舆图军籍,听着就繁琐。”
“尚可。各州的图经报上来,和户部的册子对一对,能发现些疏漏,倒也有趣。”
楚沣连连点头,又说起当年在弘文馆校书的旧事,说某某典籍的版本源流,说某某学士的脾气秉性。高诘听着,偶尔应一两句,言辞简练,每句话都直戳楚沣最满意的点,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楚沣越说越高兴,甚至拿筷子点了点案沿,说贤婿到底是肃王亲自教导出来的,见识就是不一样。
韩氏坐在楚沣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动几筷子。她面前那碗粟米粥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她用调羹拨了两下,又搁下了。
她实在吃不下。
上午高诘被楚沣叫走后,她偷偷去偏厅看过那些见面礼。两个大樟木箱子打开,她以为能从中挑出些好东西,可她翻遍了箱子,竟是一件都拿不出手。
两匹素白绫,是男子裁襕袍的料子,花色是极淡的暗纹水波,给她做条裙子都嫌太素。一对白玉镇纸,毫无花纹,光秃秃两块石头。一方端砚,砚池倒是好端砚,可她一个内宅妇人要砚台做什么。还有一匣子徽墨,两刀硬黄纸,几卷新刻的经史典籍。
倒是也有两匹缭绫,可一匹是深青色,一匹是玄色,都是男子袍服的颜色。她当时还想,也许箱底压着些别的。
翻到最底下,只有一只锦盒,打开来是一串菩提子念珠,还带着一股子檀香味。
她合上箱子后脸色就难看至极。这些物件说是给岳家的见面礼,不如说是给楚沣一个人的,她这个当家主母什么都捞不着,都挑不出来一件能给楚嫦月送去。
韩氏看着楚沣那一脸欢欣,看着高诘那副温润有礼的模样,心里越发堵得慌。她勉强夹了一筷菘菜,嚼了两下便搁下了。
楚姜宁坐在高诘旁边,起初还答一两句话,后来见韩氏那张脸越来越难看,连基本的客套都懒得维持,便也不再多言。
碗里的饭吃了小半碗,炙羊肉咬了两口,楚姜宁对着韩氏那张脸实在是没了胃口,只能起身说:“阿爷,母亲,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一歇。”
楚沣正说到兴头上,就随意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楚姜宁起身朝两人欠了欠身,又看了高诘一眼。高诘正端着酒盏听楚沣说话,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楚姜宁回到厢房,在榻上坐下来。芸儿递了盏茶,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心里那点不快慢慢散了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帘掀开,高诘走了进来。
“这么快就用完饭了?”
“岳父喝多了,被岳母扶去休息了。”高诘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刮了刮她鼻子,“跑得这么快,饭都没怎么吃。”
楚姜宁把茶盏搁在案上:“也不饿,就是我母亲那张脸实在倒胃口。”
高诘没接话,起身去叫芸儿:“去厨下要碗汤饼来,不要惊动旁人。”
芸儿应声去了,高诘回来重新坐下,伸手把她散在肩头的一缕发丝拢到指尖捻着。
“以后不必再看他们的脸色过活。你若不想回来就不回来。”
楚姜宁靠在他肩上,闷声道:“这样自然是最好的,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什么?”
“嫡母和长姊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楚姜宁抬起头看他,“我从前想,大约是因为我是庶女,她们是嫡母嫡女,天生就不对付。可后来我又想,按话本子里写的,该是我这个才貌都不及长姊的庶妹嫉恨长姊才对。怎么到了我这里却是反过来了?”
高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
“很多人心里的怨怼本就没有明确的缘由。你生母走得早,你阿爷不管你,嫡母养着你只觉得是个累赘。你长姊从小被捧着长大,看你在眼前晃着,觉得碍眼。一件小事,一句话,甚至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能碍着她们,就能生出往后所有的算计来。”
楚姜宁听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这些了。”
她转而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今日的那些见面礼是不是故意的?”
高诘坦然得很:“我第一次登门,自然挑些岳父岳母都能用上的。你看岳父多高兴,岳母也可以用那些布匹为岳父裁制好几身衣裳,不好吗?。”
楚姜宁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是这么个用法么?”
高诘捏了捏她的手:“还有一个用法,就是给娘子出口气,博娘子一笑。”
“好个一石三鸟!”
楚姜宁笑过之后,靠回他肩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些:“我不是一定要恶人有恶报。嫡母不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她只是偏心、短视、自私了些。长姊当年推我下池塘,后来好几天不敢来见我,她也是怕的。”
高诘低头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原来我是娶了个宅心仁厚的娘子。”
楚姜宁瞪他一眼:“说起宅心仁厚,我可是比不上你。”
高诘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无奈地苦笑道:“我只想让你安乐无忧,远离那些与你无关的是非纷扰。”
楚姜宁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那我也是。”
高诘怔了一下,最终只是满足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没有再说话。
芸儿端了汤饼来,楚姜宁吃了大半碗,两人便起身告辞。楚沣在屋里睡得昏沉,韩氏称身子不适也没有出来送。
隔了两日,高诘下衙回来,进门便看见楚姜宁坐在中堂的案前,眉头蹙着看着手里柳夫人的帖子,案上摊着纸笔,上面写了几个字又被划掉了。
“在做什么?”
楚姜宁抬头看他,把帖子往案上一搁:“我在想送什么寿礼合适,写了几样又觉得不妥,正发愁呢。”
高诘走到她身边,弯腰看了一眼案上划得乱七八糟的纸,笑了一声。
他伸手把那张纸抽走,折了两折放到一旁。
“我来安排就是。”
楚姜宁伸手要夺回来:“你安排什么?我是当家主母,这些往来节礼的事该我操持。”
高诘把她的手按在案上,低头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你在家最大的责任就是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这样晚上我抱起来才舒服。”
楚姜宁耳朵瞬间烧起来,转头去看站在门边的芸儿和阿莼,两人一个低头看地,一个扭头看窗外,肩膀都在发抖。
她狠狠地伸手在高诘腰上拧了一把,高诘疼得抽了一口气,硬是没出声,反手把她那只手捉住,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你这个人......”
楚姜宁抽回手,脸热得不行,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洗洗快来用饭了,便快步进了内室。
高诘看着她匆匆走开的背影,嘴角扬起,转去脱了外袍挂起然后去净手。
用过晚饭,高诘进了书房,不多时阿慎端着一只锦盒进来放在案上。
“阿郎,这是昨日您让我去买的东西,不知合不合用。”
高诘打开盒盖看了一眼又合上:“可以。”
阿慎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阿郎,柳夫人五十大寿给她送这个,她当真会喜欢?”
高诘把锦盒放到书案上,似笑非笑道:“她一定喜欢。”
阿慎半信半疑,躬身退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门帘又掀开,楚姜宁走进来,一眼便看见书案上那只锦盒上。
“这就是你准备的寿礼?”
高诘伸手把锦盒移到案角,用自己的袖子遮住:“给柳夫人的,你现在还不能看。”
楚姜宁眯了眯眼,往前走了两步:“什么东西如此神秘?”
“廿六那日你就知道了。”
楚姜宁见他那副神秘模样,知道问不出来,便不再追问。她瞥了一眼案上堆着的几卷舆图,料想他该是要忙公务了,便转身准备出去。
“等等。”
高诘叫住她,起身走到案旁的矮柜前,从里面取出茶釜和茶碾,“今晚没有多少事要处理。你坐一会儿,我给你煮茶喝。”
楚姜宁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他。
高诘低着头摆弄茶具,把茶饼取出来放在茶碾里,动作不急不缓。
她想起寒食节在曲江锦帐里,两人第一次私会时他就为自己煮茶,这是属于他们俩专属的甜蜜时刻。
想到这里,楚姜宁便笑嘻嘻地案前坐下。
高诘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炙茶、碾茶、罗茶、煮水、投茶、击拂,每一步都做得极为优雅。
茶釜里的水沸起来,茶香慢慢散开,弥漫在整间书房里。
楚姜宁托着腮看他,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茶釜里水的声响和茶筅击拂的轻响。
高诘将煮好的茶分入两只白瓷盏,把其中一盏推到她面前。
楚姜宁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绵长,和在曲江边喝到的是同一个味道。
她放下茶盏,看着他:“知微。”
“嗯?”
“廿六那日,无论那柳夫人说什么,你都不许忍着。”
高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抬眼看她。
灯烛下,她的神色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