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兴坊时天色已经暗了。
门房提着一盏灯笼迎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张帖子,见了高诘便躬身递上来:“阿郎,午后慕容家遣人送来的。”
楚姜宁正从马车上下来,听见慕容家三个字,脸立马拉了下来。
她伸手将帖子抢过来,借着门房手里灯笼的光看了一眼封皮上那方小印,反手就要往地上扔。
高诘握住她的手腕,把帖子抽了过去。
“你做什么?”楚姜宁转头看他。
高诘把帖子拿好,语气如常:“先进去再说。”
楚姜宁没再说话,径直进了内院。
芸儿和阿莼在后面跟了一点,两人对了个眼色,就轻手轻脚地退到偏房去了。
高诘跟在她身后进了上房,见她坐在榻沿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墙角那只博古架,一脸的不喜。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帖子拆开来看。
“柳夫人说廿六是她五十大寿,在国公府设家宴,请我们两个过去坐坐。”
楚姜宁冷笑一声:“她倒是会挑日子。”
高诘把帖子放在案上,侧过身来看她:“一场宴席罢了,也就是去坐坐罢了,不碍事。”
“你真要去?”
“去。”高诘说,“这次不去,她往后还会找别的由头。柳夫人这个人你领教过了,递帖子请不动,她就敢亲自上门。到时候闹到阿爷阿娘面前,反倒不好看。”
楚姜宁的眉拧起来。
她想起那日柳夫人的指桑骂槐、庾夫人阴阳怪气的腔调和慕容辰的训斥,心里就更别扭南平了。
“我不想去。”她情愿地嚷着。
“姜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楚姜宁转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柳夫人为什么挑寿宴这样的日子叫我们过去?满堂都是慕容家的族人,她可以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和日子的特殊,肆无忌惮地对我们发难,那样的场合他们必然不可能反驳冲撞她!”
高诘没有说话。
“她上次当着慕容辰和庾夫人的面给我难堪,我忍了。这回是寿宴,她要是当众说什么不中听的,你要怎么办?你能怎么办?”
楚姜宁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沙哑,“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在外头装疯卖傻,在慕容家人面前忍气吞声,我想到这些心里就堵得慌。你凭什么要受他们的气?”
高诘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没有急着开口。
楚姜宁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我就是不愿意看你被人欺辱还要忍着。”
高诘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把我当成小孩子。”高诘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姜宁,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同宗子弟推来搡去的小孩子了。柳夫人再厉害,她也只能坐在国公府里说几句刻薄话。她说的话伤不到我。”
楚姜宁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他。
高诘替她把鬓边蹭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平和:“我们是去赴宴,不是去认错,也不是去找苦吃。去吃杯酒,该有的礼数尽到了就行,旁的不用理会。”
楚姜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你既要去,那我也只能去。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她,或是谁,要是敢对你我发难,我绝不会忍着。”
高诘哈哈笑了一声,道:“我的娘子好生厉害,届时你想怼回去就怼回去,为夫替你兜着便是。”
楚姜宁终于被这话逗得扬起嘴角,忍不住嗔他一句:“你不拦着就是最好的。”
高诘见她神色松下来,也放心了。弯下腰一手抄住她的膝弯,一手揽着她的后背,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楚姜宁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你做什么?芸儿和阿莼还在外面!”
高诘抱着她大步往床榻走去,脸上挂着坦荡的笑:“她们早就回偏房了。”
楚姜宁羞得把脸埋进他胸口,耳朵烧得厉害。
直到被放在床榻上,她才仰面看着俯身下来的高诘,笑骂了一句:“你这个人,白日里装得一本正经。”
高诘欺身上前,吻住她的嘴唇,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分开时他贴着她的唇低声说了一句:“在你面前我自然不装。娘子,我忍了一天了。”
楚姜宁还想说什么,可他的吻又落了下来,比方才更深。她的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到底没有再推开。
几日后,两人赶在柳夫人寿宴前夕回了一趟楚家。
这是高诘第一次以女婿的身份登门,楚沣亲自迎到大门外,脸上堆着笑,拱手行礼时腰弯得比平日更低。
高诘回了半礼,语气客气:“岳父大人安好。”
楚沣连声说好,将两人往正厅里引。韩氏站在正厅门口等着,见了高诘便露出一个热切的笑,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她从前只在传闻里听过这位世子的名头,都不是什么好话。如今亲眼见高诘身量高挑,眉眼俊朗,举手投足间一股世家子弟的端庄气度,便有些男人心中的嫉恨;再看他递上来的丰厚的见面礼件件都不是便宜东西,脸上的笑就有些挂不住了。
她想起楚嫦月嫁的许文英,同样是官宦子弟,可和眼前这位世子一比,简直高下立现。
“我去吩咐厨下备饭。”
韩氏实在待不住,随便找了个由头便离开了。
楚沣引着高诘在正厅落座,又张罗着叫人倒茶。他搓了搓手,看了楚姜宁一眼,又看了看高诘,开口道:“贤婿,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不知方不方便?”
高诘点头:“岳父请讲。”
然后他转头看了楚姜宁一眼,“你先回房歇歇,我和岳父说说话。”
楚姜宁看了看两人,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出了正厅。
楚沣引着高诘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排书架,架上多是些经史典籍和几卷未装裱的字画。书案上搁着一方旧砚,笔架上的笔毫已经秃了。
两人落座后,楚沣先开了口:“肃王殿下和郦国夫人身体可好?前些日子听说王爷腿疾又犯了,不知现下如何了?”
“劳岳父挂心。”高诘答道,“阿爷的腿疾是旧伤,阴雨天难免有些不适,平日倒还好。”
楚沣连连点头:“肃王殿下当年随先帝出征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满朝上下谁不敬重。我从前在弘文馆当值时,曾远远见过王爷一面,那气度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阵肃王的旧事,高诘只在一旁温声附和。
之后楚沣话头一转,压低了些声音问:“贤婿如今在兵部职方司任职,可还顺遂?我听说职方司掌着各州舆图和军情斥候,事情繁杂得很。”
“确实繁杂。”
高诘说,“各州图经三年一造,今年正好是造图之年,有些州报上来的图经和户部的册子对不上,要一份一份核。”
楚沣点头,又问:“那兵部里头,上官可好相处?我听说兵部尚书与林相关系近,下面的人是不是也……”
他话说了一半,看了一眼高诘。
高诘知道他想问什么。楚沣在弘文馆蹉跎了这些年,对朝中各处衙门的门道始终摸不太清。如今女儿嫁进了肃王府,他便想借着这层关系打听些官场上的事。
“兵部的事情还算清明。”高诘语气平淡,“尚书大人办事公允,侍郎以下各有分工,我初来乍到,还在熟悉。”
楚沣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失望,却也没有再追问。
他顿了一下,又说起了许文英。
“文英那孩子,学问是有的,就是性子太直了些。”
楚沣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他在大理寺评事的位置上干了快两年了,按理说该往上升一升,可他就是不肯去走动。我跟他阿爷提过两回,许主事嘴上说好,可也没见什么动静。”
高诘没有接话。
楚沣又说:“大理寺那边评事一职,干的都是些琐碎差事,不是勘验案卷就是核查刑名,成日跟囚犯打交道。文英好歹是正经的进士出身,总做这些也不是个事。”
他看了高诘一眼,语气更缓了些:“贤婿在兵部,可曾听说过大理寺有什么空缺?若有合适的职位,不妨替文英留意一二。”
高诘语气温和却笃定:“岳父的意思我记下了。只是我如今在兵部职方司,和大理寺的往来不多。姊夫的差事,说到底还是要看大理寺卿的考课和吏部的铨选。我若贸然插手,反倒容易引人非议。”
楚沣张了张嘴,脸上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热切:“贤婿说得是,是我想得不周到。”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又笑着说:“午饭应该还需要些时候。咱们转去正厅再坐坐而已?”
高诘起身却道:“我去姜宁那边看看。”
“对对,你瞧我,我都忘记了,那你快去。”
高诘推门进来时,楚姜宁正坐在榻上翻一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卷边,封皮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聊完了?”楚姜宁闻声抬头看他。
“聊完了。”高诘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在看什么?”
“从前在家无聊时翻的,讲各地风物的杂记,没什么意思。”
楚姜宁把书合上放到一边,站起身来,“我带你出去转转如何?”
高诘眉眼一弯:“好。”
两人出了厢房,沿着院中的石径慢慢走着。楚家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院落,后院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边种着几株荷花,池水泛着暗绿色,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浮萍。
楚姜宁在池边停下脚步。
高诘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的侧脸,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我当年就是被长姊推进这里面的。”
她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是暮春,池子里的水还凉得很。我记得水一下子没过头顶,到处都是绿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我拼命挣了半天才浮上来,趴在池边的石头上咳了好久。”
高诘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后来我病了一个月。”
楚姜宁低头看着池面,眼神飘忽不定,“那时候我躺在床上天天想着一个问题:我是怎么活过来的?这个身体本来就该死在池子里了。活下来的人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楚姜宁。”
她转头看着高诘,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高诘感受到她当时的孤独和痛苦,心生无尽的怜爱,伸手把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都过去了,现在你只是我的妻子。”
楚姜宁把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终于抬起双手缓缓环住他的腰。
“我知道,能成为你的妻子真是太好了。”
两人就这样在池边站了许久。
直到芸儿跑来喊他们去用饭,高诘才松开了手。他低头看了看楚姜宁,见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眼眶还有些泛红。
他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没有多说什么,便牵着她的手往正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