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新婚第三日,楚姜宁和高诘带上自备的食材来到了肃王府。
两人问候过高焱和邱氏后,楚姜宁就叫芸儿和阿莼一起把食材搬进肃王府的厨房。
来之前高诘也问过她今日打算做什么,可楚姜宁却神秘兮兮地,怎么也不肯告诉他。
而眼下她不仅不说,还把准备进厨下帮忙的高诘给赶了出来:“谁都不许进来,我要自己一个人做。”
芸儿和阿莼都惊了。
高诘无奈地摇头笑:“你自己忙得过来吗?”
楚姜宁小嘴一撅:“你小瞧我!等着吧!”
主仆三人就这样被关在门外面面相觑。
肃王府的厨房在后院倒座房的南侧,是一间面阔两间的屋子,灶台砌在东墙下,旁边搁着三口铁锅。靠墙摆着一排木架,架上放着盐、酱、醋、豉、花椒、茱萸等调料,另有几个陶罐装着猪油和芝麻油。
楚姜宁看着架子上的各色食材,信心满满地系上了围裙。
今日的食材有养在灶台旁的木盆里的一条鳜鱼,两条鲫鱼。案板上还搁着一块羊肉,一筐新摘的菘菜,几把春韭,一篮鸡蛋,还有半扇豆腐等等。
楚姜宁盯着那条鳜鱼看了片刻。
前世她在饭店吃过松鼠鳜鱼,外酥里嫩,酸甜开胃。这道菜的做法她大致记得——鱼去骨改花刀,裹粉油炸,再浇上一层酸甜的酱汁。
大靖没有番茄酱,但有饴糖和醋,调出来的味道应该也差不多。
她挽起袖口,先把鳜鱼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刮鳞去鳃,剖腹取出内脏。鱼身滑腻,刀锋贴着鱼骨走的时候偏了半分,被她重新调整了角度才片下两侧鱼肉。
就是改花刀费了些功夫,十字纹路深浅不一,勉强能看。
用盐和酒腌鱼肉的间隙,她转去处理其他的菜。
羊肉切成薄片,用豉汁和花椒腌上,先搁在一旁。菘菜洗净切段,春韭切寸段,鸡蛋打在碗里搅散。
两条鲫鱼她打算做汤——鲫鱼两面煎黄,加水和姜片慢慢熬,熬到汤色转白再放几片菘菜叶子。
灶上的火是肃王府的厨娘帮着烧的,楚姜宁没让她插手做菜,只让她管火。油下了锅,烧热之后把腌好的鱼肉裹上一层薄薄的干面粉,下锅炸。
油花翻涌,鱼肉在锅里慢慢变了颜色,十字花刀张开,形状像松果。楚姜宁用铲子翻了两次面,捞出来沥油,又复炸了一遍,这样会更酥。
调汁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饴糖黏稠,加了醋之后颜色发深,尝了一口觉得太酸,又添了半勺饴糖,然后想起什么,问厨娘:“有没有果子酿的醋?”
厨娘说有,从架子底层摸出一只陶瓶,里面是柿子醋,颜色浅淡。楚姜宁换用柿子醋重新调了一碗汁,这回酸甜的比例对了。
汁在锅里烧开,勾了薄芡,浇在炸好的鱼身上。
接着她又做了几道菜。
羊肉用热油爆炒,下豉汁和花椒,起锅前撒一把韭菜段。菘菜用蒜末清炒。鸡蛋和豆腐做了个蒸蛋羹,面上淋了一点酱汁。最后熬了一锅菜羹,用的是菘菜心、几片鲜菇和一把粟米,煮到米烂菜软,汤色清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当她在厨房里大展身手的时候,被赶走的高诘就在前院陪高焱喝茶下棋。
高焱落下手中的白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禁道:“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要忙到什么时候。”
“芸儿和阿莼就在门外候着,真忙不过来姜宁会叫她们俩帮忙的。”高诘说
“这孩子真是.....”高焱忍不住摇头叹,又瞪了他一眼,“你也是,她不让你帮你还真就不帮!”
高诘瞬间哭笑不得:“阿爷错怪我了,我是真想帮,只是姜宁有时候脾气倔起来就这样,谁也拦不住。”
“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邱氏从内室出来笑着说:“别家新妇下厨不过是走个过场,叫厨娘把菜做好了端出来,自己端一盘就算完事。你这媳妇倒好,把所有人都赶出来,把自己关在里面忙活。”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婢女:“去厨下看看,二娘若有什么需要,赶紧搭把手,别叫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婢女应声去了,回来后说新妇子一切自理,不叫人帮。
邱氏听了,脸上露出几分期待的神色,又带着点意外:“知微,你这媳妇当真是个人才。”
高诘含笑道:“确实,是我高攀了。”
高焱落下一子,看着他问:“成婚之后觉得如何?”
高诘语气坦然:“自然一切都好。”
高焱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问:“慕容家那边......柳夫人有没有再生什么事?”
高诘笑了笑:“前两日叫人送了些旧物来,说是新婚贺礼。都是些不值钱的旧衣裳旧书,堆在后院仓房里。”
高焱听罢,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把戏我就见惯了,阿爷不用操心。”
“唉。”高焱叹了口气,他说:“柳夫人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要强。慕容彦在的时候,她管着整个国公府的内宅,连慕容浅进宫之后她都要时常递话进去指点。后来出了事,她一个人撑着慕容家的门面过了二十年,性子只会比从前更硬。你不要跟她正面起冲突。”
高诘应了一声是。
高焱又说:“慕容家那些人里,有几个对你还是有用的。慕容辰虽然不成器,但他在京中还有些旧关系。慕容家旁支里有一个叫慕容昭的,从前在兵部做过员外郎,如今赋闲在家,对边关的事知道得不少。你跟这些人的来往不要断了。柳夫人那边不必往心里去。”
“我知晓。”
“还有一件事。”高焱的神色严肃起来,“柳夫人不敢拿我怎么样,也未必敢直接动你,但姜宁就不好说了。你既然娶了她,就要护住她,不要叫她受了委屈。”
“阿爷放心。”高诘对这事极为坚定,“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姜宁。”
高焱点了点头,把茶盏里剩下的茶饮尽,转了个话题:“宫里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何御女有孕一事?”
“嗯。圣人如今专宠何御女,隔三差五就往她宫里跑,连朝会都推了几次,让太后垂帘听政......已经是越发的明目张胆了。”
“后宫从前也有过妃嫔怀孕,但圣人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高诘说,吃掉了几颗高焱的黑子。
“从前的都是不到足月就没了。”高焱说这话的时候看向了窗外,心思沉重,“不知道这一个能不能平安生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邱氏从里间出来,笑着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重的氛围:“二娘那边叫人传话过来,说饭菜都备齐了,叫你们去饭厅。”
高诘这才恢复脸上的温润笑意:“终于是好了。”
饭厅在中院的正堂,长案上已经摆好了菜,婢女们陆续把最后两道端上来。
楚姜宁端着最后一碗羹汤走进来放在案上,又去旁侧的铜盆里洗了手才到案前坐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媳妇不才,做了这些饭食,希望阿爷和阿娘不要嫌弃。”
邱氏拍了拍她手笑弯了眼:“哪里的话,这一看就是好吃的。”
高焱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仔细品味起来。
酸甜的汁裹在外层酥脆油皮上,咬开之后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鲜香不腥,十分开胃。
他惊喜地问楚姜宁:“这是什么做法?我从前没吃过这样的鱼。”
楚姜宁笑说:“只不过是把鳜鱼去骨,鱼肉切出花纹,裹面糊油炸两遍,再用饴糖和柿子醋调汁浇上去即可。”
高诘赞道:“确实闻所未闻,你怎会想要这样做鱼?”
因为我来自现代.......
当然楚姜宁没这么说,她只道:“只是想着从未吃过炸鱼,或许可以这样试一试,没想当真可以。”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邱氏连连夸赞,也动了筷子,一口就惊艳了她,“好吃!外壳香酥,里头香嫩,火候差一点都做不出来。二娘这手艺着实不错。”
楚姜宁笑了一下:“第一次做,改刀的时候还不太顺手,阿爷和阿娘莫嫌弃就好。”
邱氏又去尝那盘炒羊肉,肉片嫩滑,豉汁的咸香和花椒的麻香混在一起,韭菜段脆生生的。
“这羊肉炒得嫩,竟有炙烤的风味!”
高诘在旁边听着父母一句接一句地夸,自己也夹了一筷鱼肉。
楚姜宁满含期待地看着他,见他尝过后也面露笑意,说了两个字:“很好。”
她得意地扬了扬眉。
高焱又尝了蒸蛋羹和清炒菘菜,每一道都夸了几句。
他吃过几口之后放下筷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说:“你这几道菜用的食材都不金贵,做出来的味道却好,比寻常厨娘的手艺都好。”
楚姜宁回道:“都是寻常食材,只是调味的法子跟寻常的不太一样。我这人偏爱琢磨新鲜玩意儿,一开始也是做不出这味道的。”
高焱满意地点点头:“敢于尝试,确是寻常女子不多见的。”
“阿爷谬赞了。”
楚姜宁起身,给高焱和邱氏各盛了一碗羹汤:“阿爷阿娘再来尝尝这羹汤。”
羹汤是用菘菜心、鲜菇和粟米熬的,汤色清亮,菜叶碧绿,粟米粒沉在碗底。高焱喝了一口,觉得清清爽爽的,立刻就解了前面吃了鱼羊肉的腻味。
邱氏喝完半碗,把碗搁下,看着对面的高诘往楚姜宁碗里夹了一块鱼肉,楚姜宁低头吃了,又把自己碗里的菘菜夹了一筷给高诘。
邱氏看着这两个人恩爱的模样,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按了两下。
楚姜宁看见赶忙放下筷子,伸手过去覆在邱氏的手背上轻声说:“阿娘要替我们高兴才是。往后我们隔三差五就回来看阿爷和阿娘,不会叫二位冷清的。”
邱氏转过头来,眼眶还红着,面上却含笑。她拍了拍楚姜宁的手背:“我自然是高兴的。就是想起从前的事,一时没忍住。”
高焱端起酒盏对高诘说:“我跟你阿娘养你这些年,如今看你娶了媳妇成了家,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总算没有白操心一场。”
高诘站起身来,端着酒盏对高焱躬身行了一礼:“知微多谢阿爷阿娘养育之恩,这一生都会铭记在心,不敢忘记。”
父子对饮完毕,高焱拍了拍高诘的肩让他坐下。
楚姜宁也站起身来。
她平日不喝酒,此时也给自己满了一杯,对着夫妇俩行了一礼:“姜宁多谢阿爷阿娘养育知微成人。若不是阿爷和阿娘,姜宁便不会遇到知微,也不会有今日。”
高焱见邱氏听了这话眼泪又要下来,笑骂了一句:“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好好吃饭。”
邱氏被他这一说,反倒笑出了声,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重新拿起筷子。
饭厅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几个人很快把案上的菜吃了大半。鳜鱼只剩下头尾和一副骨架,炒羊肉的盘子里只有几片韭菜叶,蒸蛋羹被刮得干干净净。
羹汤也见了底,楚姜宁最后又给每人碗里添了一勺。
高焱放下筷子,看着案上被吃得差不多的菜,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后婢女们便上前来收拾碗筷,四个人走去花园里散步消食。
高焱再次叮嘱高诘:“二娘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女子,你定不能负她!”
“我记得。”高诘很是郑重,“能得她为妻,是我这半生来最大的幸事,阿爷尽可放心,我绝不会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