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宁坐在食案前,案上摆了满满一桌吃食。
厨下做了羊肉汤饼、胡饼、蒸鱼、炙羊肉、几碟腌菜,还有一壶热过的酪浆。
她先盛了一碗汤饼,低头吃了几口,胃里暖和起来,速度便慢下来。
昨夜运动量太大,醒来之后她就饿得厉害,先吃了大半碗汤饼,又拿起一块胡饼掰开,夹了炙肉和腌菜吃,一脸满足。
高诘进门时,她正咬下第二块胡饼,案上的蒸鱼已经被夹去了半边。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碗碟,嘴角弯了一下。他也没说话,径直在楚姜宁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酪浆。
楚姜宁嘴里还嚼着胡饼,含糊不清道:“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用饭前阿慎突然把他叫走,神秘兮兮地。
“前院有些事要安排。”高诘喝了一口酪浆,“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楚姜宁确实没跟他客气,又夹了一筷蒸鱼,鱼是今早才买回来的,片得薄,蒸得嫩,上面浇了一层豉汁,咸鲜入味。
她配着胡饼吃了大半条,才放下筷子。
高诘看她吃得香,自己也拿了一块胡饼,掰成两半慢慢吃着。
用完午饭,芸儿和阿莼把碗碟撤下去,又端了铜盆和帕子进来,两人漱了口,擦了手。
楚姜宁又问:“你方才到底忙什么去了?”
高诘见她仍旧纠结这个问题,脸上那点松散的笑意立刻淡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慕容家送了些东西来,我去看了一下。”
楚姜宁一怔:“慕容家?他们送什么来了?”
“新婚贺礼。”高诘语气平平的,又捏了捏她脸,“这么好奇,那就跟我去看看好了。”
他拉着楚姜宁往外走,两个人穿过中院,走到后院东侧的一间仓房前。
仓房门半掩着,高诘推开门走进去,楚姜宁进来就看见屋里的长案上摆着几只箱子,箱盖开着,里面是一些旧物。
案旁还放着一卷画轴,用青绫包裹。
高诘拿起那卷画轴,解开青绫,把画展开来。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像,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丽,穿着一件浅碧色的齐胸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牡丹花,面容温婉中带着一股刚烈之气。
画师的笔法极好,人物栩栩如生,连眉眼间的神态都画得分明。
楚姜宁凑近看了两眼,忍不住赞叹:“这是谁画的?画得真好。这女子也好看得很。”
高诘没有说话。
楚姜宁扭头看他,见他盯着画上的人出神,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是……”
“我母亲。”高诘说,“慕容浅。”
楚姜宁脸上的信息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再看那幅画时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敬畏。
高诘把画卷起来,用青绫重新裹好,轻轻放回案上。
楚姜宁的目光扫过箱子里其他的旧物。
一方旧砚台,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一只鎏金铜香囊,表面已经氧化发暗;还有几卷旧书,封皮上写着娟秀的字迹,大约是慕容浅生前抄写的经文。
楚姜宁瞬间就明白了。
慕容家送这些东西来就是在提醒高诘:他的生母是谁,她做过什么,他欠了慕容家什么。
楚姜宁又气又恼,拉住高诘的手往外去,声音十分坚决:“走,我们出去。”
高诘看了她一眼,没有挣开,任由她拉着自己出了仓房。
院子里的早桂已经开了,细碎的金黄色小花缀在枝叶之间,风一吹便送来一阵清淡的香气。院子西侧有一座小亭子,里面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楚姜宁拉着高诘在亭子里坐下,松开他的手腕,两只手按在他膝上。
“你听着。”她盯着他的眼睛,“那些东西以后不要再收了。”
高诘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你知道他们的目的!”
楚姜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气,“那些旧事与当时连话都不会说的你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敢去找吴太后的麻烦,就把怨气都撒在你身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高诘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我知道。”
“你知道还收他们的东西?”
高诘平静道:“是以新婚贺礼的名义送的,不好闹得太难看,都堆在那边,不去看就是了,你别恼了。”
楚姜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神色平静,不像是强撑着,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反正以后不要再收了。”她说,“如果他们再故意送这些东西来膈应你,我可不会顾及什么亲戚颜面。该退的退,该扔的扔。若是不行,我去找大长公主,让公主出面去说。”
高诘听她这么说,终于笑了出来。
他把她按在自己膝上的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温柔:“我的小娘子这般护着我,真是我三生有幸。”
“你别贫。”楚姜宁瞪他,“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高诘收起笑意,认真道,“我如今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自怨自艾了。那些东西伤不到我。你放心。”
楚姜宁见他眉眼舒展,确实不像是强颜欢笑的模样,才点了点头。
“明日跟我去一趟公主府。”高诘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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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上了马车往公主府去。
大长公主坐在主位上,见了两人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成了亲果然不一样。知微这精神头比从前好了许多,二娘也越发动人了。”
楚姜宁和高诘依次给两人行了礼,便坐下闲聊起来。
郑月琅说起迎亲当日下新婿的事,把吴嫂嫂追着伴郎跑出半条巷子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逗得大长公主拍着案几大笑。
“那伴郎是范家的三郎吧?”大长公主笑了一阵,问高诘,“他回去之后没跟你抱怨?”
高诘笑说:“回去的路上他卷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淤青,说吴嫂嫂下手太狠,他回去之后要涂好几天药酒才能好。”
大长公主又笑了一回,笑过后满心欣喜地看着两人。
楚姜宁时不时和高诘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满含爱意。大长公主看着这一幕,眼底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当时撮合这两个人果然没有错。
之后高诘和楚姜宁便突然起身,一起走到大长公主面前,行了极为庄重的跪拜大礼。
大长公主一愣:“你们这是做什么?”
高诘叩了一个头,直起身来,语气郑重:“姑母,知微今日来,是特地向姑母谢恩的。若非姑母成全,知微不可能娶到二娘。”
现在的他完全没有了从前那副嬉皮笑脸,认真且真挚。
楚姜宁也跟着叩了一个头:“姜宁多谢公主成全。”
大长公主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才抬手让他们起来。
“起来吧。”她说,“你们能走到一起,也是你们自己的缘分。我不过是从中推了一把。”
她顿了顿,看着高诘,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知微,你成亲之后确实不一样了。”
高诘笑了笑。
大长公主也没有追问。她只当是高诘成家之后成熟稳重了,并没有往别处想。
“往后你们两个人要相互扶持恩爱彼此。”大长公主说,“有什么难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楚姜宁和高诘又谢了一回。
又聊了好一会儿,两人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公主府,楚姜宁坐在马车里,问高诘:“回家了吗?时辰还早呢。”
“你想去哪里?”高诘说她。
“去一趟西市吧。”
高诘眼前一亮:“好。”
到了西市,高诘扶着楚姜宁下了车,两个人站在路口遥望前方。
正是午后,西市里仍旧是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仿佛永不疲倦。
两人往前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她和高诘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楚姜宁站在这个没有任何特别的路口,一时有些恍惚。
如果那天她没有出门,或者早一刻晚一刻再出酒肆,她和高诘恐怕就会永远错过。
那她的命运会和现在截然不同。
她可能至今仍被困在楚家,等着被韩氏嫁给某个不知名的老头做填房。也可能侥幸逃出来,在某个小铺子里做一个不起眼的东家娘子,一辈子不会和宗室权贵有任何交集。
高诘也会继续做他的纨绔世子,在朝堂的暗流里独自挣扎。
楚姜宁扭头看了高诘一眼。高诘也正看着她,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他握紧她的手,微笑道:“无论如何,我们总会相遇。”
之后两人又上马车,最后在照恩寺门前停下。
照恩寺的香火一如从前,香烟袅袅,香客不断。
两人刚进寺门,一个小沙弥就快步迎上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便引着二人穿过前殿,沿着回廊往寺院深处走。
楚姜宁觉得有些奇怪,看这小沙弥似乎认识高诘。
最后一行人在一处偏僻的禅房前停下,禅房门半掩着。
小沙弥完成了任务就躬身退下。
高诘推开门,楚姜宁跟着他走进去。禅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矮榻和一张案几,案上放置一盏油灯。
一个穿着一件灰布僧袍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楚姜宁一看,瞬间就惊得瞪大了双眼。
“至无大师?”
去岁重阳,她在照恩寺里遇见的那位年轻僧人。当时她在佛堂的角落里,心里想着自己在这个时代无依无靠的处境。至无走过来和她说了几句话,还送了她一串菩提子手串。
至无合十行了一礼,语气温和:“楚娘子,别来无恙。”
楚姜宁也回了一礼。
然后又他又看向高诘,道,“知微,你终于得偿所愿。”
高诘:“多谢你当时的帮忙。”
楚姜宁看着两人一来一回,有些迷糊了:“你们认识?”
高诘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至无是我多年的好友。”
楚姜宁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去岁重阳我在寺里遇见至无大师,是你特意安排的?”
高诘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时我看你误解了我的意思,不愿再理我,不愿再与我讲话,我就有些急了。”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有办法就找了至无。他在寺里修行多年,最会开解人。我想着,如果你愿意跟他说几句话,也许心里能好受些。”
楚姜宁看着高诘这副心虚的模样,又气又笑,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
“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高诘坦诚表白,毫不介意有外人在场。
至无则在一旁微笑着看两人。
楚姜宁朝他合十一礼,语气真挚:“多谢大师当日开解。”
至无微微颔首:“是施主通透,贫僧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你与知微有缘,就算当时知微不找我,你们也会有今日。”
之后三人坐下,至无亲自给两人煮了茶。
楚姜宁没怎么说话,就听高诘和至无说两人从前的事情。
至无说起以前高诘心中郁闷时,也会来照明寺找他坐一坐,下一盘棋,喝一壶茶,满心的纠结就开解地差不多了。
“你一直比我想得要坚韧。”至无说,给高诘又续上一杯茶,“知微,你值得今日的完满。”
高诘摇摇头:“这些年若没有你的开解,我可能真的走不出。”
“如今不需要了。”至无看了一眼楚姜宁,“你的夫人将会是你日后最大的助益。”
楚姜宁没大听懂。
“她不需要为我做什么。”高诘握了握她的手,“她只要好好在我身边就行了。”
至无无声一笑。
两个人走出照恩寺山门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天边铺满了橙红的晚霞,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
晚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高诘给楚姜宁戴好帷帽,然后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们回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