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周桂兰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拿发卡别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营业执照副本、身份证复印件、门店照片、还有林辉帮她列的一份简单账目。她站在写字楼大堂里,仰头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牌,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前台。
“姑娘。我找蒋明远。约好了的。”
前台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蒋明远从电梯里出来。他看见周桂兰站在大堂里,迎上来。
“周老板。来。上去谈。”
周桂兰跟着他上了楼。进了办公室,蒋明远把文件袋接过去,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桌上。营业执照。门店照片。账目。他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到账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老板。这个账目。是你自己记的?”
“我儿子帮我列的。以前没记过。他让我以后每笔进出都记上。”
蒋明远点了点头。他把材料合上。
“周老板。二级代理的条件。你可能不太清楚。我跟你说明一下。第一。门店要独立。不能跟其他品牌混卖。第二。货从公司指定厂家进。不能私自串货。第三。账目每月报一次。公司派人抽查。第四。价格按公司统一指导价。不能乱涨乱降。你能做到吗。”
周桂兰坐得笔直。
“能做到。我开店十几年。没卖过假货。没坑过人。价格公道。账目干净。你们随时查。”
蒋明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合同。搁在桌上。
“周老板。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签完了。下周开始供货。第一批货。公司给你铺底。卖完了再结款。卖不完。退货。运费公司出。”
周桂兰攥着合同。一页一页翻过去。她识字不多。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签了字。签完之后她把合同推回去。蒋明远收好。站起来跟她握了手。
“周老板。合作愉快。”
周桂兰握了手。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蒋明远一眼。
“蒋经理。我问一句。这个二级代理。是我儿子打了招呼。还是我自己够条件。”
蒋明远看着她。
“周老板。你儿子没打招呼。李总也没打招呼。你的材料是我审的。你门店干净。账目清楚。十几年没不良记录。够条件。跟谁打招呼没关系。”
周桂兰点了点头。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攥着合同的手在抖。她低下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下午林辉打了个电话来。
“妈。合同签了?”
“签了。下周供货。”
“那你把货架清一清。腾出地方来。第一批货到了。按厂家给的陈列图摆。别乱堆。”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妈还啰嗦。”
挂了电话,林辉坐在镇政府办公室里。他翻开笔记本。把水渠的方案又过了一遍。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李建军。
“林辉。你妈合同签了。蒋明远跟我说了。材料审过了。符合条件。我没打招呼。”
“哥。我知道。我妈也问了。蒋经理跟她说了。没打招呼。”
李建军在那边应了一声。他停了停。开口说话。
“林辉。你妈那个店。以后归墟实业供货。价格统一。质量有保证。她好好干。一年挣的比现在多。但她要是违反合同。乱涨价。串货。公司按合同罚。你提前跟她说清楚。别到时候出了事。她来找你说情。”
“哥。我跟她说过了。她说她不干那种事。干了。她儿子第一个抓她。”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窗外后山的茶园绿油油的。他翻开笔记本。继续写水渠的方案。
周末林辉回了趟县里。去他妈的店里帮忙理货。第一批货已经到了。水泥、腻子粉、石膏板。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周桂兰站在柜台后面。拿计算器算账。她看见林辉进来,招了招手。
“林辉。你来看。这批水泥。标号对。包装好。比之前从马德贵那儿拿的好多了。价格还便宜两块钱一袋。今天卖了三十多袋。一个装修队来拿的。说以后都从这儿拿。”
林辉走过去看了一眼货架。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周桂兰把每一笔进出都记上了。日期、品名、数量、单价、金额。记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项都有。
“妈。账记得对。接着记。每月底报给公司。蒋经理会派人来抽查。你配合就行。”
周桂兰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下面。她看着林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林辉。你哥那个人。妈以前觉得他冷。现在觉得他不冷。他做事规矩。但规矩底下有热乎气。他让你妈做二级代理。不是给你面子。是给规矩面子。妈按规矩来。他就给路走。妈不按规矩来。他翻脸不认人。这样的人。妈服。”
林辉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妈。周桂兰拿着抹布擦柜台。擦得很仔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妈。我哥说。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求过人。没赖过账。是个硬气的人。”
周桂兰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了林辉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柜台。嗓门很大。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别在我这儿磨蹭。下周末回来。妈给你炖排骨。”